离开格伦村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村口那棵枯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越过土路延伸到对面的草丛里。我走在艾莉西亚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屋顶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天柔和一些,完全没有早上的那种压迫感。然后我又看了第二眼。艾莉西亚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大概是在等我跟上。
我收回视线,快走两步和她并肩。
「……あの村の人たち、あのまま、本当に何も変わらないんですかね。」(……那个村子里的人,真的会就那样什么都不改变吗?)
「……変わるかもしれない。変わらないかもしれない。どちらにしても、それは彼らが決めることです。」(……也许会变,也许不会。不管怎样,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そうですね。」(……是啊。)
道路两侧的田野在午后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暖色调,野花和干草混在一起,被风吹成一波一波的浅浪。和昨天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连路边那棵扭曲的矮树都还在原地——只是方向反了,因为我们在往回走。这个世界连背景都是重复利用的,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制作组预算不够了吧。
走在前面半步的艾莉西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制作組』って、何ですか。」(……「制作组」是什么?)
「……説明できません。」(……我解释不了。)
「……そうですか。」(……是吗。)
「……聞こえたんですか。」(……你听到了啊?)
「……声が大きかったです。」(……因为你声音大。)
「……すみません。癖で。」(……抱歉。老毛病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微微绷了一下——那是在忍笑。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吐槽能力打了个分,八十分,不算高但够用。
下午的路走得比来的时候轻松一些。可能是因为方向熟悉了,也可能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我从路边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走了一会儿又吐掉了,因为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像游戏角色那样咬着草走路,只会把草咬断然后卡在牙缝里,很狼狈。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はい。」(……嗯。)
「……さっきから、何か考えてましたね。」(……刚才在想什么呢?)
「……草を咬むのがこんなに難しいとは思いませんでした。」(……没想到咬根草走路这么难。)
「…………」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ふ」了一声。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确信她在笑。
「……今、笑いましたね。」(……刚才笑了吧。)
「……笑ってません。」(……没笑。)
「……笑いました。」(……笑了。)
「……笑ってません。」(……没笑。)
「……『ふ』って声が聞こえました。」(……我听到「ふ」的一声了。)
「……それは、風です。」(……那是风。)
「……風が『ふ』って言うんですか。」(……风会发出「ふ」的声音吗?)
「……なります。」(……会的。)
「……初めて聞きまし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じゃあ、今日初めて知ってください。」(……那今天就第一次知道吧。)
我笑着跟上去,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赢了一回合。虽然她大概不会承认自己输了——她那种人,永远不会在嘴仗里低头。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下歇脚。树干很粗,树冠撑开得像一把被撑到极限的大伞,影子在草地上铺了一大片。我把行囊丢在树根旁边,整个人瘫坐下去,后脑勺靠着粗糙的树皮,发出一声长长的「ああ」。艾莉西亚没有坐下来。她站在几步外,把剑横放在膝上,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剑身。她擦剑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了——手指从剑柄沿着剑脊滑到剑尖,动作均匀而细致。但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剑上,而是落在远处的田野方向。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何か考えてますね。」(……在想什么呢?)
「……少しだけ。」(……一点。)
「……俺に言えることですか。」(……能跟我说吗?)
她擦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一声「カチッ」。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抗拒,只是像她那样的、习惯性的克制。
「……あの地下の文字、『触れた者は己の過去と向き合う』という部分が、ずっと引っかかってます。」(……地下那行「触碰之人将直面自己的过去」,我一直放不下。)
「…………」
「……あなたがあの結晶に触れた時、何かを見たと言いましたね。それが何かは自分でもわからないとも。」(……你碰那颗结晶的时候说看到了什么,但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はい。」(……嗯。)
「……私は、あなたがその『何か』を見つけるのを、見ていたいと思っています。」(……我想看着你找到那个「什么」。)
「…………」
「……でも、それと同時に——」(……但与此同时——)
她在那裡停住了。闭上嘴,再次望向远方。她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我一边看着她的侧脸,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拨弄着落在地上的草叶。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追问。那种沉默,并不让人感到难受。
夜幕降临之前我们又启程了。空中升起几颗星星。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帰り道は、早く感じますね。」(……回去的路,感觉更快呢。)
我回了一句:「……同じ距離なのに不思議ですね。」(……明明是同样的距离,真是奇怪。)然后又沉默着继续赶路。
第二天中午,王都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石墙在日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比离开的时候看起来亲切了几分——虽然也就几天的工夫。城门口排队的人比之前少一些,守门的士兵换回了之前那个中年男人,看到艾莉西亚的时候点了点头。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空气里的气味变了。地下是泥土和陈旧的空气,村里是干草和牲畜的气味,而王都——是面包、铁锈和马蹄混在一起的味道,嘈杂而热闹。
「……戻ってきましたね。」(……回来了呢。)
「……ええ。」(……嗯。)
「……まずは、どこに行きますか。」(……先去哪里?)
「……公会に報告を出してから、旅館に戻ります。」(……先去公会报告,然后回旅店。)
「……零に会えますかね。」(……能见到零吗?)
「……会えるかどうかはわかりませんが、会いたいなら探すしかないです。」(……能不能见到不好说,但如果想见的话就只能去找。)
「……そうですね。」(……是啊。)
公会把报告交出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人看了看纸面,又看了看我。他的视线在我口袋附近停了一瞬。我下意识地想把口袋挡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図書館に行け。この街の古い資料はあそこに眠っている。」(……去图书馆。这座城的旧资料都在那里。)
零已经在那了。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书。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足音でわかった。」(……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どうして。」(……怎么知道的?)
「……お前の足音は、いつも迷ってる。」(……你的脚步声总是在犹豫。)
「……迷ってないですよ。」(……没在犹豫啊。)
「……迷ってるからそう言うんだ。」(……正是因为你在犹豫才会这么说。)
我被说中了,但我不打算承认。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艾莉西亚站着,靠在书架旁边。我把那颗结晶放在桌面上。午后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它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これ、前に見つけたやつより綺麗だな。」(……这个,比之前找到的漂亮多了。)
「……エリシアさんが保存状態が違うって言ってました。」(……艾莉西亚说保存状态不同。)
「……そうだな。これ、誰かが大事にしまってたんだろう。」(……是啊。这东西大概是被谁好好保存着的。)
「……どこにあった。」(……在哪里找到的?)
「……井戸の底の地下空間の奥に、石の台の上に置いてありました。台には凹みがあって、たぶんこれ以外にも何か置かれていたと思います。」(……井底的地下空间深处,放在一个石台上面。但石台上有一个凹槽,我觉得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放在那里。)
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颗结晶,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地摩挲了两下,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朝图书馆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我和艾莉西亚没跟上来,她侧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ついてこい。」(……跟过来。)
我站起来。艾莉西亚也从书架边直起身。图书馆深处的走廊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书架高度逐渐增加,像是在向天花板收缩。走到尽头的时候,零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了。门缝里透出一道细微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金线。她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声响。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墙壁上贴满了纸张——手绘的地图、散落的笔记、用炭笔勾画的线条和各种潦草的字迹,密集地贴满了每一寸墙面。我在门口站住了。光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照亮了那些纸面上的内容——有建筑结构的草图、有标记着「水晶」和「记忆」字样的注释、有树形纹路的复制图,和我们在井下看到的壁画一模一样的轮廓,被仔细描画过好几遍,边上还附着用细小字体写满的笔记。
「……これ、全部あなたが調べたんですか。」(……这些,都是你查的?)
「……そうだ。」(……对。)
「……いつ。」(……什么时候?)
「……お前たちが出かけている間ずっと。」(……你们出去的那段时间一直都在弄。)
零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抬手拍了拍最中间那张纸——一张用黑线粗描过的地图,王都的轮廓被画在正中央,下方延伸出一条虚线,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墙边界,伸向更远的地方。
「……これが、この街の地下構造の予想図だ。」(……这是这座城地下结构的推测图。)
「…………」
「……西の森の結晶も、グレン村の井戸の下も、ここの地下も、全部同じライン上にある。」(……西边森林的结晶、格伦村的水井地下、还有这里的地下——全部都在同一条线上。)
「……同じライン。」(……同一条线?)
「……ああ。この街の下を、まっすぐ西へ向かっている。」(……嗯。从这座城地下一直向西延伸。)
她说完侧过身,给我让出视线。我站到那面墙前,看着那张地图,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结晶。它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蓝光。和在地下时一样,依然温热的,依然安静地亮着,像是某个大东西的一小块碎片。
「……どうする。」(……打算怎么办?)
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很轻。像是把问句放在半空中,等我伸手去接。
我握着那颗结晶,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开口了:「……探します。」(……我去找。)
「……それが、俺の『答え』につながるなら。」(……如果那能通向我的「答案」的话。)
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鼓掌,没有点头,没有用任何夸张的方式回应——她只是把那张地图从墙上揭下来,折好,递到我手里。那动作让我觉得,她或许一直在等这句话。
「……なら、それはお前のものだ。」(……那就归你了。)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旁边那颗结晶贴在手机侧面,和那张地图紧挨着。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这大概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由自己决定要去哪。
「……どうしたんですか。」(……怎么了?)
「……俺、今、ちょっとかっこいいこと言った気がします。」(……我觉得我刚才说了句挺帅的话。)
「……自分で言いますか。」(……要自己说出来吗?)
「……言わないと誰も気づかないからです。」(……不说的话没人会注意到啊。)
「……気づいてますよ。」(……我注意到了。)
「…………」
「……ただ、言わなかっただけです。」(……只是没说而已。)
她的耳朵有点红。我假装没看到。
我跟着艾莉西亚走出图书馆的门。午后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我回头看了一眼,零还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黑发被光线裁出一道明亮的轮廓。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朝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我转过身,跟着艾莉西亚走进了王都午后的街道里。口袋里那张地图的边缘微微翘起,贴着手机的金属边框。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地図、見ますか。」(……要看看地图吗?)
「……後で。」(……等会儿。)
「……後で。」(……等会儿?)
「……今は、歩くことに集中したほうがいいです。」(……现在还是先专心走路比较好。)
「……どうして。」(……为什么?)
「……あなたが歩きながら地図を見ると、三歩以内に転ぶからです。」(……因为你边走路边看地图的话,三步以内一定会摔。)
「……それは、ひどい偏見です。」(……那是严重的偏见。)
「……偏見じゃなくて、経験です。」(……不是偏见,是经验。)
「…………」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银色的马尾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我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快步跟上去。那张地图贴在我口袋的布料上,跟着我的脚步微微晃动,像是终于有了一个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