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店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街道上方的天空还残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到地面以下。我推开门走进去,艾莉西亚跟在我身后,门轴的声响在空荡的厅堂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后方厨房里的锅铲声盖过去。我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目光被门框旁边的什么东西绊住了。一串干花。用细麻绳串起来的,挂在门框的侧面,颜色已经褪成了很浅的粉紫色。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这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它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被挂上去的。
「……あの花、何ですか。」(……那串花是什么?)
「……さっき、零が持ってきて、飾って行きました。」(……刚才零带过来的,挂上就走了。)
「……何も言わずに。」(……什么都没说?)
「……『飾っとく』って、それだけ言って。」(……就说了句「挂一下」,就走了。)
「…………」
我站在门框旁边,侧过头看着那串花。干枯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被风干了很久,又像是被人摘下来之后特意保存过一段时间。零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她做每一件看似随意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层我暂时看不到的东西。她只是在等我自己发现而已。
我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把口袋里的结晶和地图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结晶在旅店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蓝色的光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触感还是温的。地图摊开了,铅笔画的线条在纸面上延伸,从城墙下方画出一条虚线,直直地穿过田野,通向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位置。
「……この花、何かわかりますか。」(……这花,你认识吗?)
「……見たことはあります。この辺りの田んぼの畦に生えているやつです。」(……见过。是这一带田埂上长的那种。)
「……田んぼの畦。」(……田埂上?)
「……ええ。特に珍しいものではありません。」(……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じゃあ、なんでわざわざ。」(……那她为什么要特意挂这个?)
「……それが零という人です。」(……因为那就是零。)
「……そうですね。」(……说得也是。)
我没再追问。因为追问也没有用——零想让你知道的事情,她会用她的方式让你知道;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你追到天涯海角也问不出一个字。我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又把结晶也收起来,站起来朝楼上走去。经过门框的时候,那串花被晚风吹得轻轻转动了一下。我侧过头,看到其中一朵花的花蕊里夹着什么东西。很小的一片纸,浅褐色的,像是从什么旧纸上撕下来的边角,刚好卡在干枯的花瓣之间。如果不是风把它转到了我眼前,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纸片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和图书馆里那些笔记上的笔迹一模一样——零写的。
「西の橋。」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明日、西の橋に行ってみます。」(……明天,我去西边那座桥看看。)
「……一緒に行きます。」(……我一起去。)
「……いいんですか。」(……可以吗?)
「……あなたが一人で行って、またどこかに落ちるのが目に見えているからです。」(……因为已经能预见你一个人去的话又会摔到什么地方去了。)
「……そんなに俺は信用ないですか。」(……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信用の問題じゃなくて、経験の問題で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
「…………」
「……何か言いたそうですね。」(……你好像有话要说。)
「……言いたいけど、言ったら負けそうなので言いません。」(……虽然有话想说,但说了感觉会输,所以还是不说了。)
「……正解です。」(……那是正确答案。)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楼上走了。银色的马尾在楼梯拐角处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我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片,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串干花。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晨光,带着一点雾气的湿冷。隔壁床已经空了——艾莉西亚的剑不在墙角,行囊也不在。我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あの子は、もう先に出たよ。」(……那孩子已经先走了。)
「……えっ。」(……诶?)
「……『西の橋で待ってる』って。」(……她说「在西边那座桥等你」。)
「…………」
「……あんたも、行ってやりな。」(……你也去吧。)
我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王都街道上行人很少,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我穿过三条街,走过一座石拱门,绕过了两口水井——然后看到了那座桥。灰色的石桥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河面上,桥面不宽,两边的栏杆是旧石砌的,被风雨磨得边角圆润。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床上的卵石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而那座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黑发,赤脚,正低头看着水面。不是零,是艾莉西亚。
「……エリシアさん、先に行ってたんですか。」(……艾莉西亚,你先来了啊。)
「……ええ。零が先に来るって言ってたので。」(……嗯。因为零说她先来。)
「……零は、まだですか。」(……零还没来?)
「……それが——」(……那个——)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视线落在桥下的河岸上。我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川岸的土堤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压着一张纸,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白。
我走下河岸,挪开石子,捡起那张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俺はもう少し先にいる。橋を渡って、まっすぐ歩け。」(我还在前面一点。过了桥一直走。)
艾莉西亚走过来,从我肩上方扫了一眼那张纸:「……何て書いてある。」(……写了什么?)
「……橋を渡って、まっすぐ歩け、だそうです。」(……说过了桥一直走。)
「……相変わらずですね。」(……一如既往呢。)
「……そうですね。」(……是啊。)
我们过了桥。桥对面的路逐渐变窄,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快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路边一块石头上又放着什么东西——一朵新鲜的野花,颜色和旅店门口那串干花很像。花茎上缠着一小片纸条。
我取下来展开:「もう少し先。」(再往前一点。)
「……追いかけられてる気分ですね。」(……感觉像是在被追着跑。)
「……追いかけられてるというより、導かれてる感じです。」(……与其说被追着,不如说是在被引导着。)
「……それ、零のことだから、どっちも正解な気がします。」(……因为是零,我感觉两种可能都对。)
「……そうですね。」(……是啊。)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一座小祠前堆着几块垒起来的石头,最上面那块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我拿起来展开,依然只有四个字:「もう少し先。」(再往前一点。)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路已经变成土路了,两侧的房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野树。我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エリシアさん、このゲーム、付き合いますか。」(……艾莉西亚,要陪她玩这个游戏吗?)
「……あなたが行くなら。」(……你去的话我就去。)
「……行きます。ここまで来たんだから、最後まで見ないと気が済まないです。」(……去。都走到这里了,看不到最后我不会甘心的。)
「……そう言うと思いまし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我瞥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很短,却很确定。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后,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小树林。树不密,但枝丫交错着,把头顶的天空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零坐在一棵大树突起的根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直到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才把书合上。
「……来たな。」(……来了啊。)
「……来ました。ずいぶん遠回りさせましたね。」(……来了。可绕了好大一圈呢。)
「……遠回りじゃない。こっちの方が正しい道だ。」(……不是绕路。这才是正确的路。)
「……正しい道、ですか。」(……正确的路?)
「……ああ。お前たちが歩いてきた道を、これからも歩いていく。それだけのことだ。」(……嗯。你们走过的路,以后还会继续走下去。仅此而已。)
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她的黑发在树影间漏下的光斑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浅,我忽然有些说不准里面装着什么了——像是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只是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碰。
「……さて、準備はできたか。」(……好了,准备好了吗?)
「……何の準備ですか。」(……什么准备?)
「……地下に入る準備だ。」(……进入地下的准备。)
她说着,朝树林深处迈出一步。树影在她的肩头滑落又升起,光斑沿着她的黑发边缘游走,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子爬过她的轮廓。
「……入り口は、もうすぐそこだ。」(……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处。)
我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跟上她的脚步,三人一起走进了树林深处。那串干花和那些字条,仿佛都汇入了他脚下的每一步里,铺成一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