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掀开之后,通道里涌出的空气是凉的。
零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是第二级。我跟在后面,脚下石阶的表面光滑得不太自然,像是被很多人走过,久得连石头都被磨去了棱角。艾莉西亚走在最后。
约三十级台阶之后,我们站在了一条横向的通道里。墙壁两侧刻着熟悉的纹路,和之前在森林枯树、格伦村地下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弯曲的线条沿着墙面延伸,像是某种树根的分支。零在前面停了一下。
「……これ、さっきのやつより新しい。」(……这个,比之前看到的更新。)
「……新しい。」(……更新?)
「……刻んだ時期が違う。同じ模様だけど、後の時代に掘り直された痕跡がある。」(……雕刻的时期不同。虽然是同样的纹路,但有后期重新雕过的痕迹。)
「……後から、誰かがこれを掘り直した?」(……之后有人重新雕过这些?)
「……そういうことだ。」(……对。)
艾莉西亚从后面走上来,蹲下摸了摸墙壁上的刻痕。我站在旁边,等着她看完站起来。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我张了张嘴,本来准备接一句吐槽,但那个笑话跑到嘴边的时候已经散了,像是一团雾被风吹走,连形状都留不下。
「……どうした。」(……怎么了?)零回头看了我一眼。
「……いや、何か言おうと思ったんですけど、言おうとしてたことが出てこなかった。」(……没事,我本来想说什么来着,但话到嘴边想不起来了。)
「…………」
「……多分、たいしたことじゃないです。気にしないでください。」(……大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在意。)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稍微松动的石板,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现——我刚才在想「这块石头好像是松的」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种陷阱在RPG里见过」。但紧接着,我想不起来「RPG」全称是什么了。不是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想不起「RPG」这三个字母对应的是什么单词。就像是某个东西就在嘴边,但怎么也够不到。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我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我。
「……何か、忘れましたか。」(……你忘掉什么了吗?)
「……さっきまで『RPG』って言葉の意味が思い出せなかったんですけど、今は思い出せました。」(……刚才想不起「RPG」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了。)
「…………」
「……でも、さっき思い出せなかったってこと自体は、覚えてます。」(……但「刚才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我还记得。)
「……それでいいんです。」(……那就可以了。)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但脑子里开始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自己:还有什么是我记得我忘记了,但还没想起来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有一只箱子放在房间角落里,你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却打不开它。
通道拐了一个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一个圆形的厅堂,顶部向上隆起,墙壁上刻满了那种树形纹路,比通道里的更密集。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和我之前在格伦村地下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石台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これ、グレン村のと同じですね。」(……这个,和格伦村的那个一样。)
「……そうだ。」(……对。)
我绕过石台,目光落在厅堂深处那面墙壁上。上面有一张脸,从石面里透出来的,人的脸。五官的线条是舒展的,双眼闭合,嘴唇微抿,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我在原地站住了。
「……エリシアさん、これ、人——」(……艾莉西亚,这个是——)
「……見えた。」(……看到了。)
艾莉西亚走到我旁边,目光落在那张石脸上。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侧面,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石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これは、何かの記念か。それとも——」(……这是某种纪念,还是——)
「……それとも、まだ生きてる。」(……还是说,她还活着。)
「……生きてるって、この石の中に?」(……活着的,在这个石头里面?)
「……そうかもしれない。」(……也许是的。)
我在那张石脸面前蹲下来。就在那个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湖底的石子被水流掀起,翻了个面。我看见了一个画面。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一个女孩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垂下来的黑色长发,和窗外的夕阳。我认识她。我知道我认识她。但我叫不出她的名字。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艾莉西亚的声音像从水面之上传下来。
「……なんか、思い出せない人がいるんです。」(……有个我想不起来的人。)
「……どんな人です。」(……什么样的人?)
「……女の人です。黒い髪で、スマホ——」(……是个女人。黑头发,拿着手机——)
「…………」
「……スマホって、何ですか。」(……手机,是什么?)
我愣住了。刚才我确实说了那个词,但说完之后,我忽然不确定它是什么意思了。我知道那是一种东西,我有印象,但那个印象正在变淡,像是光线慢慢暗下去之后,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
「……忘れた。」(……忘了。)
「…………」
「……今、何を忘れたのかも、もうすぐ忘れそうだ。」(……我连刚才忘了什么,也快要忘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抖。但就在我准备退后一步的时候,我脚下那片石板向下沉了一截。头顶传来断裂的声音,像是岩石正从上方脱落。艾莉西亚的位置离我不远,如果让开,她会正对那块落石的覆盖范围。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动了。我朝她的方向撞了出去——肩膀顶住她的侧背,把她推离那块落石的覆盖范围。落石砸在我身后的地面上,碎裂的石片四散飞溅,有一块擦过我的后腰。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在往下坠。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灰。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艾莉西亚跪在我旁边,声音很近。我看到她的灰色眼睛在晃动,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聞こえますか!!」(……听得见吗?!)
「……聞こえます。」(……听得见。)
我回答。然后我发现自己还在笑。不是想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做其他表情的时候,脸上挂着的惯性产物。
「……今の、かっこよかったですか。」(……刚才那下,够帅吗?)
「……今は、そんなこと言ってる場合じゃないです。」(……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言う場合じゃないことほど言いたくなるのが人間ですよ。」(……越是不该说的时候越想说,这才是人类啊。)
「…………」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さっきまで、俺、何を忘れたか忘れるところだったんですけど。」(……刚才,我差点忘了自己忘了什么。)
「…………」
「……でも、今は思い出しました。何を忘れかけていたかを。」(……但现在想起来了。我刚才差点忘了什么。)
「…………何ですか。」(……是什么?)
「……多分、俺、元々の名前が何か、もう思い出せないです。多分、もうずっと思い出せない。」(……大概,我原本叫什么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大概,再也想不起来了。)
「…………」
「……エリシアさんの名前は、今は覚えてます。でも——」(……艾莉西亚的名字,我现在还记得。但是——)
「……でも?」(……但是?)
「——その『今』が、あとどれだけ続くか、わからない。」(——那个「现在」,还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落石的声音在我身后渐渐停了。视野边缘的灰色在不断收窄,像是一条河正在干涸。我侧过头——还能动——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俺の異世界生活、こうやって終わるんだな。」(……我的异世界生活,就这么结束了啊。)
「……終わらせません。」(……不会让它结束的。)
「……そう言ってくれるのはありがたいけど、今、背中に石が乗ってて、自分の下半身の感覚がもうないんですよ。」(……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但现在我背上压着石头,下半身已经没感觉了。)
「…………」
「……エリシアさん。」(……艾莉西亚。)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あなたの名前、もう一回言ってくれますか。」(……你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更轻。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
「……ノーネームさん。」(……无名小姐。)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我闭上眼睛。灰色的世界在眼皮外面慢慢收窄。
「……次に会う時、俺が俺じゃなかったら、俺って呼ばないでください。」(……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已经不是我了,就别叫我无名了。)
「…………」
「……その時の俺に合った名前で呼んでください。」(……叫那个适合当时的我的名字就行。)
「…………」
「……それで、それでも俺のことを、俺だと思えたら。」(……那样的话,如果你还能觉得那就是我的话。)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世界安静下来。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然后光回来了。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带着极浅的金色纹路,沿着边缘织成繁复的图案。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染成了暖黄色。有一个声音正在近处响着,声调很高,像一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小鸟。
「……お前!!生き返ったのか!!」(……你!!复活了吗?!)
琥珀色头发的公主弯着腰凑在我床前,琥珀色的眼睛大睁着,带着那种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亢奋的光。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は?」(……哈?)
她的声音太亮了。亮到让我在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以为这里是某个我没玩过的游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新的。骨节更细,手背上有一颗淡淡的痣。我闭上眼。脑海里翻涌上来的东西是:银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石头落下来的声音,和那三声「无名小姐」。
——我记得她。我记得她叫什么。艾莉西亚。我还记得这个名字。但我记得这是我刚记住的。像是昨晚背了一页单词,第二天早上还能念出来。而更远的那些——更早的那些——正在塌陷。像是有人正在把旧房子的墙壁一块一块地抽走,只剩下我刚刚亲手砌上去的几块砖还立在原处。我张开嘴,想起一个画面——黑色的长发,窗边的夕阳,手机屏幕的光。但我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
「……名前、忘れたな。」(……名字,忘掉了呢。)
「……誰の名前だ。」(……谁的名字?)
「……昔の人の名前です。多分、大事な人だったんでしょうね。」(……从前某个人的名字。大概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
「……覚えてないけど、大事だったってことだけは、なんとなくわかります。」(……虽然不记得了,但「她很重要」这件事,我还隐约感觉得到。)
琥珀色的光线在她身后晃动。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力道不重,像是在拍一只刚睡醒的猫。
「……まあ、いいや。名前は後でつけてやる。」(……算了,无所谓。名字的话等会儿给你取。)
「…………はい。」(……好。)
「……それまでは、お前は『お前』でいい。」(……在那之前,你就是「你」就行了。)
琥珀色的光在她身后晃动。我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用一具新身体、一颗正在变模糊的旧心,重新睁开了眼。窗外有风穿过庭院。我不知道那个银色的背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说完那句话。但我记得——我是笑着走掉的。最后一个表情还能是笑脸,对一名前宅男来说,这结局也算及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