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大概一个上午才搞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女仆，在公主的寝殿里负责整理床铺和端茶送水之类的工作。原主在三天前突然倒地不起，按照宫里人的说法是“断了气”，然后我就在那具身体里醒了过来。公主把那件事称作“奇迹”。宫里其他人大概觉得这是“邪门”，但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超出了常识范围，没人敢公开质疑。
我手里正拿着一块湿布，在擦拭窗台上一个比我的脸还大的花瓶。花瓶是白瓷的，表面描着金线，图案复杂得像是用放大镜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我一边擦一边整理着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信息。首先，我还记得艾莉西亚。这大概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条。我记得她的名字、她银色的头发、她拔剑时的动作。虽然关于她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边缘，像是被水浸过的纸张，字迹还在，但细节在慢慢散开。然后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是“想不起来”，是“完全不记得了”。像是被人从档案里抽走了那一页，连页码都没留下。我试图回想自己从哪里来，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是站在一个没有路标的岔路口，不知道来路，也不知道去路。
我换了一面布，继续擦那个花瓶。金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弯腰的时候胸口有点沉——不是累的那种沉，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两秒。哦。原来这具身体是这种规格的。白色围裙勒在胸前，布料被撑出一个相当明显的弧度。原主人大概是个御姐体型的姑娘，身高比上一具身体高出一截，肩宽也宽一些。
……上一具身体。我想起上一具了。金发，矮个子，跑几步就喘，胸前平得像是被裁缝忘了加布料。从那个到现在的规格，中间隔了大概三个档位。我直起身子，把视线从自己胸口移开，继续擦花瓶。但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毕竟是第一次拥有这种配置，作为前男高中生，不确认一下实在说不过去。这完全是出于自我认知的需求。不是别的。嗯，不是。
我还在确认的时候，公主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袍，琥珀色的卷发散在肩上，进来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的正前方，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おお。」（……哦哦。）
「…………はい。」（…………是的。）
「……これは、前と違うな。」（……这个，跟以前不一样啊。）
「……そうですね。多分、体が変わったからです。」（……应该是吧。因为身体换了。）
「……そうか。なるほど。」（……是吗。原来如此。）
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然后她走到窗边，张开双臂，阳光从她身后涌入，把她琥珀色的卷发染成流动的蜜色。那个姿势——我能感觉到那是她每天早上都要摆一次的固定动作。像是舞台剧演员在开演前最后确认一遍站位。
「……よく聞け、我が愛しき不死の女僕よ！！」（……听好了，我亲爱的不死之女仆！！）
「…………はい。」（…………好的。）
「……今日という日は、この国が新たなる伝説を刻む日となる！！ なぜなら——」（……今天这个日子，将成为这个国家刻下崭新传说的日子！！因为——）
「……なぜなら。」（……因为？）
「——我が手中に、死を超越した存在が加わったからである！！」（——吾之手中，已增添了超越死亡的存在！！）
「……死を超越した存在、というと。」（……「超越死亡的存在」，是指？）
「……お前だ！！」（……就是你！！）
她转过身，食指直直地指向我的胸口。我下意识地想躲，但职业素养让我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指尖正对着我锁骨下方约两寸的位置，角度精准得像是量过的。这个女人大概在决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角度。
「……これにより、我が物語は新章に入る！！ 不死の女僕と、真実の瞳を持つ姫君——この組み合わせは、まさに運命の産物と言えよう！！」（……由此，我的故事进入新的篇章！！不死之女仆与拥有真实之眼的公主——这个组合，可谓命运的产物！！）
「…………」
「……どうした、感動のあまり言葉が出ないか。」（……怎么了，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吗？）
「……いえ、感動してるのかどうか以前に、『真実の瞳』って何ですか。」（……不，先不管感不感动，「真实之眼」是什么？）
「……それは、この世の真実を見通す瞳のことだ。」（……那是能看穿这世间一切真相的眼睛。）
「……具体的には、何が見えるんですか。」（……具体能看到什么？）
「……まだ何も見えていない。」（……目前还什么都看不到。）
「…………」
「……だが、見えるようになる日が必ず来る。なぜなら、私はそのために生まれてきたからだ。」（……但总有一天会看到的。因为我生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なるほど。」（…………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身为一名前专业阿宅，我大致明白了她的设定方向——她是那种“拥有潜在能力但尚未觉醒”的主角型角色，而我则是“因机缘巧合被卷入她故事线”的追加成员。她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这种套路已经写过三千遍了，但对于一个在异世界皇宫里擦花瓶的前死宅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友善的展开了。
我把湿布放回水盆里拧了一把，然后抬头问她：「……で、今日は何か特別なことがあるんですか。」（……所以，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ある。」（……有。）
「……何ですか。」（……什么？）
「……昼食を、私の部屋に持ってこい。」（……把午饭送到我房间来。）
「…………それだけですか。」（…………就这个？）
「……それだけだ。だが、その一つがこの物語の重要な転換点となるかもしれない。」（……就这个。但这一件小事，也许会成为这个故事的重要转折点。）
「……昼食を運ぶだけで。」（……只是送个午饭？）
「……そうだ。運ぶだけで、だ。」（……对。仅仅是送而已。）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就是那种“你以为这只是送饭其实这里面藏着世界的真理”的表情。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确实什么都看不穿。于是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还是看不习惯。但确实存在。
「……アリス。」（……爱丽丝。）
「……はい？」（……嗯？）
「……お前、今、二度胸を見たな。」（……你刚才看了两遍自己的胸。）
「…………見てないです。」（…………我没看。）
「……嘘をつけ。私の真実の瞳にはお前の嘘が見えているぞ。」（……骗人。我的真实之眼已经看穿了你的谎言。）
「……さっき『まだ何も見えていない』って言いましたよね。」（……你刚才不是说「还什么都看不到」吗？）
「……黙れ。これは勢いだ。」（……闭嘴。这是气势的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扭向一边，琥珀色的卷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确实好看，只是她刚才那句话和“真实之眼”完全不搭。我把湿布叠好放在水盆边上，拎起水盆朝门口走去。
「……アリス。」（……爱丽丝。）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お前、それでいいと思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
「……名前も、体も、何もかも変わっても、お前はお前だ。俺の不死の女僕だ。」（……名字也好，身体也好，什么都变了，你也还是你。你是我的不死之女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窗帘在她的背影后面飘动了一下，像是风替她做了一个挥手。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盆，在心里把“不死之女仆”这个称号重新放回架子上。虽然这称号是她随便起的，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中二病患者偶尔不中二的时候，讲出来的话反而比什么都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
「……まあ、いいや。アリスで。」（……算了，爱丽丝吧。）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庭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叶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光。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还记得自己是个会吐槽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总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最不正经的回应。即使是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这设定也太草率了吧”。
这大概是我最后保留下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不是名字，不是记忆，是那个看到任何事都会先挑个毛病的习惯。如果哪天连这个也没了，那我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连这个习惯都没了，我大概也意识不到自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这算是个死循环。……算了。先活着吧。名字也好，记忆也好，慢慢来就是了。反正我现在是个女仆。女仆的工作就是擦花瓶、铺床单、端茶送水。虽然偶尔要面对公主的中二发言，还要习惯自己胸前的重量，但和地下遗迹里那种随时可能塌方的环境比起来，这种日常简直是度假。
我转身，继续干活去了。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太习惯。但这种事情多看两眼应该就会习惯了。毕竟我可是专业的“不断适应新身体”系转生者。虽然这个称号也是刚刚现编的。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