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女仆的第二天，我终于开始习惯了。
不，说“习惯了”可能有点草率。应该是“开始适应”了。这具身体比上一具高一些，腿也长一些，走路的时候步伐范围比之前大，导致我第一天不小心撞了好几次门框。撞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构造，然后发现其实不是门框低了，是我还没有适应新的重心分配。作为一个转生经验尚浅的人，身体变化的适应期比我想象中要长。
不过习惯不了的只有一件事——低头。每次低头都会看到不该看的风景。为了减少视觉干扰，我现在擦桌子的时候都会刻意把视线抬高一寸，用一种“我是在认真看桌面”的状态来工作。
「……アリス。」（……爱丽丝。）
「……はい。」（……在。）
公主坐在窗边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抬头，只是用笔在书页的边缘划了一道线。
「……お前、さっきから三回も壁にぶつかってたな。」（……你刚才撞了三次墙呢。）
「……新しい体に慣れてなくて。」（……因为新身体还没习惯。）
「……そうか。なら、体の使い方を教えてやろうか。」（……是吗。那要我教你怎么用这具身体吗？）
「……大丈夫です。自分で慣れます。」（……没事。我自己会习惯的。）
「……そうか。」（……是吗。）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像是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说。我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别的吩咐，才转身去整理床铺。公主的床铺每天都会被我重新铺一遍——她说“每天一定要在同样的褶皱状态下醒来”，虽然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好把床单铺平、四角折好、枕头的角度调成固定的方向，然后退后三步观察一下，再调整一下枕头的角度。
「……アリス。」（……爱丽丝。）
「……何ですか。」（……什么事。）
「……枕の角度、昨日と違う。」（……枕头的角度和昨天不一样。）
「…………」
「……昨日はもう少し右向きだった。」（……昨天稍微往右偏了一点。）
「…………」
「……直せ。」（……重新弄。）
我走过去，把枕头往右调了大约五度。这五度是我猜的。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よし。」（……好了。）就这样，我每天的日程表上多了一条“调整枕头角度”的项目。
下午的时候，公主的午睡时间到了。她喜欢在窗边的躺椅上小憩，盖一张薄毯，面朝庭院的方向。她躺下之前会先说一句：「……アリス、俺が起きるまで、部屋を動かすな。」（……爱丽丝，在我醒来之前，不要让房间移动。）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绷住。她大概是想说“不要让任何东西移动”但用了一种更宏大的表达方式。从那以后，她每次午睡前都会说这句话，我也每次都认真回答。
「……わかりました。動かしません。」（……明白了。我不会让它动的。）
然后她会闭上眼睛，几分钟之内就睡着。这倒是真的。她入睡的速度快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装睡，但我观察过她呼吸的节奏，是真睡。完全放松的那种。看起来不像一个平时会说“此乃命运的齿轮转动之时”的人。我会在她睡着之后把水盆端去走廊另一头，轻轻关上房门，然后安静地守在外面的小厅里。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暖黄色的光带。我坐在小厅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安静地等着。有时候会觉得这具身体正在慢慢成为“我”的一部分——动作越来越顺手，重心越来越稳，脚步声越来越轻。但有时候，又会觉得身体是身体，我是我，我们只是暂时合用同一具皮囊而已。
然后门缝里传来公主的声音，含糊的、刚睡醒的、还没有戴上任何中二台词的声音：「……アリス。」（……爱丽丝。）
「……はい。」（……在。）
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坐在躺椅上，琥珀色的卷发被睡得有些蓬乱，脸上还带着被阳光晒出的红晕。她揉了揉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语气还带着刚醒时的那种软。
「……今、何時だ。」（……现在几点了？）
「……昼過ぎです。まだ三時前です。」（……下午。还没到三点。）
「……そうか。」（……是吗。）
她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又慢慢移到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然后她从躺椅上站起来，那个中二病公主又回来了。她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很夸张——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さて、アリス。そろそろ我が物語を再開する時だ。」（……好了，爱丽丝。差不多该重启我的故事了。）
「……さっきまで寝てただけじゃないですか。」（……你刚才只是在睡觉而已吧。）
「……違う。あれは『次の舞台の準備』だ。」（……不对。那是「为下一幕做准备」。）
「……眠ることで？」（……靠睡觉来准备？）
「……そうだ。運命を司る者には、眠りもまた戦略の一部である。」（……对。掌管命运之人，睡眠也是战略的一部分。）
「…………」我决定不再追问了。
晚饭时间，公主的膳食被端到了她的房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餐。她吃饭的方式倒是很安静，没有那些奇怪的废话，只是把食物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水。她吃到一半突然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我。
「……アリス。」（……爱丽丝。）
「……何ですか。」（……什么事。）
「……お前は、立って見てるだけか。」（……你就站着看吗？）
「……仕事ですから。」（……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座れ。」（……坐下。）
「…………」
「……座れ、と言っている。」（……我说坐下。）
她在桌子的对面指了指一张空椅子。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坐下。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以女仆的身份和主人同桌吃饭。她继续吃她的饭，时不时会夹一块菜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食べろ。」（……吃吧。）
「……いいんですか。」（……可以吗？）
「……俺が許した。」（……我允许了。）
我拿起叉子，把碟子里的菜送进嘴里。蔬菜，煮得很软，带着淡淡的咸味。她看我吃了一口，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饭。那样的晚餐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但我觉得这大概是我这几顿饭里吃得最踏实的一次。
然后她吃完后放下叉子，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正是因为太平了，才显得格外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アリス。」（……爱丽丝。）
「……何ですか。」（……什么事。）
「……名前、気に入ったか。」（……名字，你喜欢吗？）
「…………」
「……アリスって名前。気に入ったか、と聞いている。」（……爱丽丝这个名字。我在问你喜不喜欢。）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点菜渣，想了一下。
「……好きです。」（……喜欢。）
「……そうか。」（……是吗。）
她站起来，把餐具收好放到托盘上，然后走向窗边。夕阳的橙色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琥珀色的卷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她站在那片光里，侧过头，用那种我知道她第二天就会否认的语气对我说：「……よかった。」（……那就好。）
那是她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挥了挥手，示意我收走托盘。我端起碗碟，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到一个不太容易弄丢的地方收好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恢复了正常状态——坐在桌边大谈特谈什么「深渊的黑暗正越过国境线迫近」之类的话题，语气和她讨论午饭吃什么时没什么差别。真是个让人又头痛又放不下心的公主。至少现在有了名字，有了工作，还有了一个每天都要调整五度角度的枕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进展了。
午后，阳光穿过了窗棂，落在我正在擦拭的银器上。金色的光在金属表面缓缓流动，像是一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猫。我不知道明天还会记得多少。也不知道那扇紧锁的门后面藏着什么。但至少现在，这个下午是属于一台正在反光的水壶和一道还未醒来的公主的。对一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人来说，这种日常已经足够温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