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是被一阵奇怪的嗡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含凉殿的软榻上,可身下那张过分柔软的褥子、头顶那盏嵌在墙里的小方灯、以及玻璃窗外透进来的白晃晃的天光,都在提醒她——不是梦。
她慢慢坐起身。昨晚陈默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短褐让她换了睡觉,说是他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那衣服宽大得离谱,她穿着像只偷穿了人衣的猫,袖子卷了三折才露出指尖。此刻T恤的领口歪到了肩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门被敲了两下。
"醒了?"陈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给你买了豆浆油条,刷牙洗脸的东西放门口了。"
李明达趿着那双过大的拖鞋挪到门口,拉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门边地上果然摆着个托盘,上头一杯乳白色的热饮和两根金黄酥脆的长条面食。旁边还有个小纸盒,里面卧着一支细长的、带着软毛的棍子,和一管白绿相间的膏体。
她端起托盘缩回房间,对着那支奇怪的毛棍犯了半天愁。最后陈默隔着门板远程指导了十分钟,总算教会了她用牙刷。
"这比刷牙粉好用。"李明达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满嘴薄荷味的白沫让她想起端午时宫里的香药口脂,但比那清爽得多,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等收拾停当换回自己的宫装(虽然袖口还沾着昨晚的红烧肉油渍),李明达踩着拖鞋走到客厅。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身她昨天见过的那种贴身短褐,外头罩了件薄薄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小包。
"走吧,"他拉开那扇白色的防盗门,走廊里白得晃眼的光倾泻进来,"奶奶家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
车。
李明达这辈子坐过辇车、马车、牛车,但她很快发现,陈默口中的"车"和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都不搭界。那是一只停在楼底下的、铁皮包裹的狭小方盒,四个人并排坐进去后,陈默拧了一下钥匙,整个盒子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嗖地蹿了出去。
她死死攥着安全带,脸色发白。窗外所有的景致都在飞退——高耸入云的琉璃巨楼、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黑色路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同样形制的铁皮盒子。行人像蚂蚁一样在两侧行走,衣裳花花绿绿,男女皆是短发。路旁立着各种她看不懂的标牌,有些画着巨大的吃食图样,有些写着扭曲的方块大字。
"那是……什么?"她指着窗外一栋高得几乎戳破云层的建筑,声音发飘。
"写字楼。"
"那个呢?"她指着路面上一排整整齐齐、喷着白烟的公共车舆。
"公交车。"
"那个会自己转的——"
"红绿灯。"
李明达闭上了嘴。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要从头学起。那对阴阳玉佩安静地贴在她胸口的内袋里,隔着一层衣料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像一颗缩小的太阳。
车停了。陈默把她领进一栋老旧的楼房,爬了四层楼梯。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淡淡的檀香,墙上刷着淡绿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最后他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了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朴素的银簪。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亮的,透着一股利落的精气神。她穿着件靛蓝的棉布褂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奶奶,"陈默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李明达,"我带个人来看你。"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从头看到脚,又看回她的脸。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像深潭里被人投了颗石子。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从李明达胸口的内袋里取出那枚合为一体的阴阳玉佩,递到奶奶面前。
老太太接过玉佩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苍老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玉面,指腹沿着阴阳双鱼的接缝慢慢滑了一圈。然后她忽然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回屋里,从靠墙的老式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打开了,里面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小块碎玉,看着像从某枚玉佩上磕下来的边角,青白相间,质地与那阴阳玉佩如出一辙。
李明达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太太把那小块碎玉举到眼前,和阴阳玉佩比了比。缺口严丝合缝。她把碎玉往玉佩边缘一贴——咔嗒一声轻响,严严实实地嵌了进去,仿佛本就长在那里。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太太把那块拼了碎玉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缓缓坐到沙发上,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李明达,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孩子,过来坐。"
李明达乖乖走过去坐下。陈默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李明达,叹了口气。
"这枚玉佩,我们陈家传了六辈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陈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质地,"我爷爷跟我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有个祖先娶了个媳妇儿,那媳妇不是本地人。问她从哪儿来的,她不说。问她姓什么,她只说自己姓李。嫁过来的时候随身带了这么一枚玉佩,碎了一角,她说是逃难路上磕坏的。"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明达脸上:"那媳妇嫁过来之后,生了个闺女,没几年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句话,让世世代代传下去。"
"什么话?"李明达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早就刻进骨头里的句子。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变得很深,深到不像是一个普通老太太该有的清澈。
"她说:碎玉重圆之日,大唐的第九个女儿会落进我们陈家的门。她来了,你们便把那块碎玉给她看。告诉她——这玉佩不是随便用的。你得握着它,心里清清楚楚想着你要去的地方,才能回去。"
李明达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她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握住那枚合为一体的圆环,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拼命描摹含凉殿的模样——那根朱漆的柱子、冰鉴里散着凉意的冰块、窗外栽着的那株老槐、案上摊开的西域文书。她用力想着,几乎把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温的。不动。什么也没发生。
李明达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老太太。
"急什么。"老太太笑了,"哪有头一回就成的。那媳妇留的话里还有一句——这玉佩认得归途,但得你的念力够稳。心乱了,它便不认路。"
她起身从柜子底层拖出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落了锁。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细链,链坠是枚铜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一股陈年旧纸和干燥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李明达探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箱子里整齐叠着七八件东西。一件褪了色的深紫宫装裙裾,盘扣的样式带着前朝隋代的古风。一方磨损严重的铜镜,背面刻着"大业七年"的字样。一卷泛黄的手札,字迹娟秀工整。还有一柄短刃,鞘上镶着绿松石,看着像是西域的工艺。最底下一件,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帛书,素白的帛面上写着几行墨迹。
"这些都是?"陈默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老太太点头:"陈家祖上留了记录,从隋朝开始,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都是女子。来的时候握着玉佩从虚空中掉下来,住些日子,等心定了,握着玉佩想着来处,便回去了。走的时候玉佩留下,只带走一小块碎玉作信物。"她指了指那枚新嵌上去的碎玉,"这就是上一位走的时候留下的。"
李明达伸手触到那件深紫宫装的面料。锦缎虽褪了色,但那织金的连珠纹她认得——隋炀帝年间宫廷的样式,她只在父皇的旧藏中见过残片。"这些人……都回去了?"
"都回去了。"老太太说,"没有一个留下的。"
李明达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此刻,她仿佛能察觉到那温润的玉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像深冬冰层底下暗涌的水流。她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玉佩不认她。是她自己还没学会怎么跟它说话。
"那我……"她抬起眼,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得练多久?"
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看一朵含苞的花什么时候能开。"短的三天,长的三个月。"她弯了弯唇角,"急也没用。你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安心住下。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老旧的木窗,楼下街道的车鸣声和人声涌进来,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气。回头时阳光正照在她满头的白发上,暖暖的,像镀了一层蜜。
"顺便教教我这孙子,"老太太冲陈默努了努嘴,"让他也学着做几个正经菜。昨晚那碗红烧肉是你做的吧?"
陈默被口水呛了一下:"奶奶你怎么知道……"
"孙子是我带大的,你除了泡面还会什么。"老太太笑骂了一句,转回来看向李明达,"孩子,想学怎么用这玉佩,先把心静下来。今儿不急着练,先吃午饭。奶奶包了荠菜馄饨——"
李明达还没来得及应声,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紧接着是轮胎急刹的摩擦声,和什么人粗声粗气的喊叫。老太太探身往楼下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陈默,"她压低声音,"楼下那辆黑车,你认识吗?"
陈默快步走到窗边,顺着奶奶的视线望下去。楼下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副驾驶的门半开着,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踩在路面上,似乎正要下来,又似乎只是停在那里。
李明达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那温润的玉面上,阴阳双鱼的鱼眼深处,两颗墨点无声地亮了一瞬。像两只睁开的瞳孔。然后暗了下去。
陈默和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但李明达站在他们身后,忽然觉得这间弥漫着荠菜馄饨香气的老屋里,空气悄悄变了味道。
她把玉佩重新贴回胸口的内袋里,指尖触到那微微发烫的玉面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快些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