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辆黑车终究没有开走,也没人下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下,像一只蹲伏的兽,贴着深色玻璃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老太太把窗关上,拉好纱帘,转身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恢复如常。
"吃饭吃饭。"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厨房走去,"馄饨皮今早刚擀的,馅儿里搁了虾皮和麻油,李明达吃得惯吧?"
李明达还站在原地,掌心贴胸口捂着那枚玉佩。方才那一下烫得像被细针扎了似的,此刻又恢复成温温热热的寻常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张了张嘴,想说楼下的车,想问那两粒突然亮起的鱼眼,但老太太已经系上围裙,自顾自念叨着"醋在哪儿""蒜呢",背影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松弛。
陈默走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先吃饭。"
李明达看了他一眼。陈默的神色也收紧了,眉心微微蹙着,但目光很稳,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根绳子,把她从某种悬空的状态里拽回了地面。于是她也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厨房。
那张老式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白瓷碗里卧着胖嘟嘟的馄饨,半透明的皮子裹着浅碧色的荠菜馅,汤里飘着紫菜、虾皮和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热气白蒙蒙地腾起来,裹着芝麻油和胡椒粉的香气,比昨晚那碗红烧肉多了几分清润的鲜美。
李明达坐下去,接过老太太递来的勺子。瓷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脆响。她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咬下去时荠菜的清苦和虾皮的咸鲜同时在舌尖化开,皮薄而滑,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眯起眼,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好吃吧?"老太太坐在对面,笑眯眯看她吃,自己碗里的反倒一动没动。
李明达使劲点头,嘴里含着半个馄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今日吃相比昨晚斯文些了,许是换了环境,又许是头顶那盏暖黄的老式吊灯让她想起宫里晚膳时的烛火。但速度一点没慢,一勺接一勺,汤都喝见了底才搁下碗。
"还要吗?锅里还有。"老太太作势要起身。
"够了够了。"李明达连忙摆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她望向老太太,眼睛亮亮的,"这荠菜比御膳房的汤饼还鲜。御膳房做菜总爱搁许多香料,反把菜本来的味道压没了。"
老太太笑了:"那是宫里讲究排场。家常饭么,简单清爽就好。"
陈默一直闷头吃着自己那碗,直到快见底了,终于搁下筷子。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在奶奶和李明达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问出了那个从进门就卡在嗓子眼的问题。
"奶奶,您说以前来了七八个,都回去了。她们到底是怎么走的?光靠想就成?"
老太太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慢悠悠地说:"想是肯定得想的。但光想不够。"她看向李明达,"你方才闭眼试过了,什么感觉?"
李明达想了想:"玉是热的。别的……没了。"
"那就对了。"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穿过这间厨房的墙壁望到了很远的时间里去,"心不静的时候,玉佩只是一块玉。它认得路,可你得先把路递到它跟前。怎么递?你得把自己想成——"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想成一股烟。你得把自己化开,化进那个你想去的地方里。宫里那根柱子什么颜色?午后的光从哪个窗子照进来?案上那方砚台摆在左边还是右边?你越是记得细,玉佩就越是认得准。"
李明达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玉佩。
"多练。"老太太最后说,"这东西没法急。你跟它熟了,它自然就听你的了。"
陈默坐在旁边,听奶奶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插嘴。等话音落下,他忽然问了句:"那万一……她回去了之后呢?玉佩留在谁手里?"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叹息。"玉佩从来就只有一个。她从这边走,玉佩自然留在这边。可她回到那边的时候,那会儿的玉也还在。阴阳双佩,一在此时,一在彼时,同一条线两头的珠子,用完了自然轮转。"她又看向李明达,"等你走的时候把玉留下,带走一小块碎玉就行。下一位再来,碎玉补上,又是完整的。"
李明达低头摸了摸内袋里那枚玉。它此刻温顺得很,像睡着了。
老太太起身收拾碗筷,陈默也跟着站起来帮忙。祖孙俩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老太太几句絮叨:"那冰箱里冻着的排骨记得吃了,别又放坏了""阳台上晒的被子下午收"——全是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家常话。
李明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水光映在陈默低垂的侧脸上,他正认真擦着一只碗沿的缺口,睫毛被水汽濡湿了,微微发亮。老太太踮脚去够吊柜里的调料瓶,他顺手就接过去放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处。祖孙俩之间有一种默契,润润的、温温的,像煲久了的汤。
她忽然想父皇了。想含凉殿里宫女轻手轻脚换冰的声响,想母后午后差人送来的一碟荔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挂的旧日历。
老太太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微红的眼角。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把纱帘掀开一条缝,朝楼下望了一眼。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梧桐树下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
"走了。"老太太放下帘子,回过头来看向陈默。她的表情从方才的慈和变成了一种更郑重的神色,像要交代什么要紧的话。
"陈默,你过来。"
陈默擦了手走过来,站在奶奶面前。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手苍老而干瘦,骨节突出,拍在他肩上却有一种笃实的力度。
"奶奶跟你说句话。这话你娘小时候我跟她说过,你爹我也说过,现在轮到你了。"
陈默挺直了背:"您说。"
老太太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李明达身上,再移回来。窗外午后白亮的光从帘子缝隙挤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这姑娘住你那儿,你别嫌麻烦。"老太太慢声说,"她在咱们这儿一天,你就照应她一天。别总想着她什么时候走、会不会给你添乱。她来了就是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你们两个人都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爷爷年轻时候总叹气,说日子过得累,天天盼着什么时候能松快些。后来他不盼了,日子反倒好过了。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的人多着呢,能落到你跟前儿的,都是缘分。你跟她——且行且珍惜吧。"
陈默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笑了一下,又转向李明达。她走过去握住那姑娘的手——那双手粗糙的、带着面粉痕迹的掌心裹住李明达纤细的手指,把玉佩从内袋里轻轻取出来,举到灯下转了转,让那温润的玉面映出满室碎光。
"你也是。"老太太看着那枚玉佩,目光却像透过了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别总想着回去。先好好在这儿过几天。把心放宽了,玉才能认得你。"
她把玉佩塞回李明达手里,拢着她的手指握紧。老太太的手心很热,那份热度顺着指缝渗进去,跟玉佩的暖融在一处,李明达分不清哪是玉的体温,哪是老人的体温。
"回去吧。"老太太松开手,拍了拍两个人的后背,把他们往门口推,"下午天热,别在这儿耗着。回去歇歇,明天再来,奶奶给你们包饺子。"
陈默被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门口的光里,银白的发髻、靛蓝的布褂、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印子,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温柔地嵌在那扇深棕色的门框里。她冲他摆了摆手,嘴型无声地说:走。
防盗门合上了。楼道里光线昏暗,墙角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来。
李明达攥着那枚再次合为一体的玉佩,低头看了很久。方才老太太握着她手的时候,她感觉到玉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一颗隔了很远的心跳。但此刻它又安静了,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
"奶奶说得对,"陈默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正低头看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急也没用。先回家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晚上还吃红烧肉吗?"
李明达原本还在想那玉佩搏动的感觉,被他这么一问,思绪被打散了大半。她眨眨眼,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中午吃得撑。晚上清淡些罢。"她仰头看他,"你会做鱼么?蒸的那种。"
陈默沉默了两秒,诚实地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李明达弯起眼睛,嘴角终于翘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来。她把玉佩妥帖地收回内袋,跟着陈默一步两级地走下楼梯。楼道窗户外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暖融融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她踩着那道光往下走,忽然觉得玉佩贴着的胸口那块皮肤,比方才又暖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