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兕子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33:17 字数:3571

夜里十一点,陈默把李明达送回那间客房门口。他指了指墙上的开关:"灯在这儿,按一下就亮了。空调遥控器在床头,热了按这个,冷了按那个。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隔壁。"

李明达点点头,在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嗯。"

陈默顿了顿,又补了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不吃甜的面包了。"她认真地说,"早上想吃咸的。"

陈默笑了一下:"行。楼下有家卖豆腐脑的,咸口的,加虾皮紫菜辣油香菜。明天给你带。"

"辣油?"李明达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了回去,"少放些。吃太辣嗓子疼。"

"知道了。"陈默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玉的事别想太多,睡不着也正常。慢慢来。"

李明达"嗯"了一声,把门合上了。

她趿着那双过大的拖鞋走到床边,仰面倒进那团过分柔软的褥子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条。隔壁传来陈默关门的声响,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什么声响都没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李明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干净的味道,大概是陈默说的什么"洗衣液",淡淡的皂香,让她想起宫里晾晒在日头底下的被褥。她把玉佩从内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窗缝里漏进的那缕光正好落在玉面上,阴阳双鱼的眼睛深黑如墨,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

阿耶。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出来,像一尾鱼跃出水面。她想起父皇那张被国事磋磨得日渐清癯的脸,想起他批阅奏章时拧着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来含凉殿看她,总爱从袖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西域来的蜜饯果子塞给她,说"小兕子,尝个鲜"。满宫上下只有父皇敢叫她小名——"兕"是上古瑞兽,说她幼时啼声洪亮如兽吼,父皇听了哈哈大笑,从此便叫开了。

阿娘。母后总嫌她习字不够端正,隔两日便要遣女官来检查功课。可每回她撒娇耍赖不肯写,母后最后总是叹着气把笔塞回她手里,另一只手却偷偷往她桌案底下塞一碟桂花糕。

阿姐。那个早她三年远嫁的姐姐,出嫁前夜搂着她哭湿了半边枕头,把随身的白玉簪拔下来插在她发间,说"替阿姐守着父皇母后"。

李明达攥紧玉佩,把身子蜷起来,弓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洇湿了枕头上一小块布料。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抿紧了嘴唇,一抽一抽地吸气。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停不住——含凉殿午后的光影、冰鉴里飘出的凉意、窗外老槐上蹲着的麻雀、案角那碟她总也不吃的蜜饯。

她太想了。想得胸口发胀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肋骨底下破出来。

玉佩在这个瞬间忽然烫了。

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把一颗烧红的炭塞进了她掌心。李明达惊得倒抽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低头看,眼前便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又是那种失重的、被卷进河流的感觉,但这一次没有恐惧,因为她清楚看见那白光里浮动着含凉殿的轮廓——朱漆柱子、青玉珠帘、案上摊开的西域文书,连微风拂动帘角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她朝着那片光伸出手。

坠落感再次袭来,后背猛地撞上一团柔软的锦褥。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殿中冰鉴散出的凉意。耳边有谁在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快来人啊——!"

李明达猛地睁开眼。

含凉殿的藻井在头顶铺展开来,彩绘的仙鹤祥云在昏黄的烛火里若隐若现。她侧过头,看见床榻边的脚踏上跪着个宫女,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巴张得老大,一副见了鬼的神情。那宫女身后噼里啪啦跪倒了一片,有人哭着往外跑,珠帘被撞得哗啦作响,扯着嗓子喊:"去报陛下!公主出现了!在含凉殿!"

出现了。

李明达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陈默那件宽大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散着,赤着脚。她的宫装和绣鞋不知丢在了哪里,大约是在穿越的漩涡中被卷跑了。她转头看向床榻边的矮几,那上头的冰鉴还在,里面的冰块化了小半,水珠沿着铜壁往下淌。窗外月色澄明,老槐的树影投在纱帘上,随着夜风轻轻摇。

她摸了**口的内袋,那枚阴阳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温润如初。跟过来了。连人带玉,一起回来了。

殿外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由远及近。珠帘被猛地掀开,明黄的身影裹着浓重的龙涎香气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和侍卫。父皇站定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龙袍的衣摆歪了,腰带松松垮垮,头发竟也未束冠,像是从寝殿直接跑来的。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从她散乱的头发看到她身上那件古怪的短褐,然后又看回她的脸。

满殿寂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皇帝陛下大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太紧了,李明达的脸埋在他胸前,闻见父皇身上没来得及换的中衣散出淡淡的汗味。她听见他胸膛里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震着她的耳朵。

"你跑到哪里去了?!"父皇的声音闷在她头顶,粗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沉稳音色,"三天!整整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母后哭得昏过去两回,你阿姐连夜从夫家赶回来……"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她箍得更紧,勒得她后背的骨头生疼。

三天。李明达把脸埋在父皇胸口,在心里默算。她在陈默那里只过了一夜加一个上午,这边竟然已经过了三天。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翻开木匣、触到玉佩之后坠入虚空,想必从那一刻起,她的身子就凭空从含凉殿消失了。

"阿耶……"她闷闷地喊了一声,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说她在什么"合肥市政务区恒大华府"睡了一夜?说那个叫陈默的男子给她做了红烧肉?说一个姓陈的老太太告诉她玉佩得静心才能用?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每个字都荒诞得让她自己都不敢信。

父皇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痕。他这才注意到她身上那件T恤——宽大的棉布白衫,胸前印着一串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下身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赤着脚,脚趾蜷在锦褥上。

"你这衣裳……"父皇的眉头拧了起来。

"说来话长。"李明达缩了缩脖子。

"长也得说。"父皇的声音稳了一些,但握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这三天你到底去了哪里?满宫翻了个底朝天,连御花园的湖都派人摸了一遍——"他说到这里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起什么后怕的事,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珠帘再次被撞开。母后踉踉跄跄地跑进来,云鬓散了大半,钗环歪得不成样子,眼下乌青一片。她冲到榻前,看见李明达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下来,跪坐在脚踏上握住她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攥着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蹭。

"阿娘,"李明达慌了,跪起来去扶母后,"女儿没事,女儿好好的……"

母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身上那件怪异的短褐,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是哪个天杀的把你掳了去?穿的这是——"

"不是掳。"李明达连忙摇头。她想了想,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阴阳玉佩,举到烛火下。玉面温润,阴阳双鱼的墨色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焰,像两只活过来的眼睛。

"是这个。"她把玉佩递到父皇和母后面前,"那日女儿在书案上翻到个乌木匣子,里面装着这枚玉佩。女儿一碰它,整个人就被吸进一道白光里,掉到了——"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掉到了千里之外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遇见了户好心人家,收留了我一日。"

"一日?"父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走了三日。"

"那边只过了一日。"李明达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那边的人说,这是一枚能穿梭时……能穿梭地方的玉佩。"她没敢把"穿越千年"说出来,怕父皇一怒之下把玉砸了。

母后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方才稍稍安下心来。她抬手摸了摸李明达头顶那件T恤的面料,触手绵软,是她从未见过的织法,眉头又皱起来。

"这布料……不是中原的东西。"

"是那边的寻常衣裳。"李明达说,"女儿原来的宫装大约掉在路上了,这家主人便借了这套衣裳给我穿。"

父皇默然良久,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枚玉佩。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惊疑、后怕、困惑,最后聚成一种深深的担忧。他伸手想拿那玉佩,指尖刚触到玉面,玉佩忽然闪了一下光,父皇的手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去。

"这东西邪乎。"父皇沉声道,"来人,取个匣子来——"

"阿耶不要!"李明达把玉佩往怀里一藏,急急道,"它只是认人。女儿拿着它便无事,旁人碰了才发光。这玉不伤人,女儿能回来全仗着它。若收起来了,女儿若再……"她顿住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若再想回来呢?若再想见阿耶阿娘呢?若又想……去见那个给她做红烧肉的人呢?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这枚玉能把她从大唐送去千年后,也能把她从千年后送回大唐。那是不是说明——它可以反复用?来来回回,只要她想?

父皇见她盯着玉佩出神,唤了她两声才回过神。他叹了口气,最终没有再提要收走玉佩的事,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回来就好。旁的回头再说。先让人给你备热水和衣裳,你这身……太不像话了。"

母后已经抹干眼泪起身去吩咐宫人备浴汤了。殿里人进人出,烛火一盏盏被点亮,把含凉殿映得亮如白昼。李明达蜷在锦褥里,抱着膝盖,看宫娥们忙忙碌碌地铺床叠被、焚香换冰。一切都回到她熟悉的轨道上,温暖的、安全的、被妥善照料的。

可她攥着掌心的玉佩,那温润的玉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一颗隔了一千三百年的心跳。

她忽然想知道,此刻那边是什么时辰。陈默睡了没有。明天早上那碗咸豆腐脑,会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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