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观音婢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35:07 字数:3387

天还没亮透,含凉殿的珠帘就被轻轻挑开了。

李明达刚换了一身新裁的鹅黄春衫,头发被宫娥重新挽了双鬟髻,正跪坐在榻上捧着碗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昨夜折腾到后半夜,父皇母后守着她一直坐到寅时才被劝走,她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被殿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来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进门时先抬手止住了宫娥们的行礼。李明达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素青常服的身影立在珠帘边上,身量纤长,面庞柔和,一双含笑的丹凤眼正望着她。

"母后。"李明达搁下碗便要起身。

"坐着。"母后快步走过来坐到榻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贴上了她的额头,"还烧不烧?昨晚摸着你手心烫得厉害。"

"不烧了。"李明达乖乖仰着脸让母后探,鼻尖嗅见母后衣襟上淡淡的梅花香。观音婢——这是父皇私下唤母后的乳名,取观音座下侍女的慈悲之意。满宫上下没人敢这么叫,但李明达从小听父皇唤惯,此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和母后此刻覆在她额间的掌心一样妥帖。

母后探完额头又捏她的手腕试脉,眉头微蹙:"昨夜太医来看过了?"

"看过了。"宫娥翠微在旁边轻声回话,"太医说公主脉象比三日前有力许多,只是气血略微亏虚,需进补几日。开了安神汤,公主睡前喝了。"

母后这才松了眉,伸手理了理李明达鬓边的碎发,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贴身放着的那个小荷包上。荷包里是那枚阴阳玉佩,李明达睡觉也攥着,坚决不肯离手。母后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荷包的面料,像在拍一只卧着的小兽。

"那东西,"母后的声音压低了,"昨夜你父皇说想拿去让袁天罡瞧瞧,又怕再碰了出什么岔子。你怎么想?"

李明达下意识把手覆在荷包上:"女儿想自己留着。"

"留着便留着。"母后没有追问,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你父皇也是怕了。这三日他急得连朝都没上,满京城的暗探都撒了出去,就差下海捕文书全天下寻你。"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眨去了,"你阿姐也还在宫里没走,昨夜陪着你父皇熬了大半宿,如今在东偏殿歇着。晚些再来看你。"

李明达心里暖融融的,又酸了一下,凑过去把脑袋倚在母后肩头。母后的肩很瘦,骨头硌着她的颧骨,但那股熟悉的梅花香气裹住了她整个人。她忽然很想把昨天看见的那些东西都说出来——那个发了光的琉璃圆盘,那个叫"手机"的掌中画匣子,那个载着人满地跑的"铁车",还有陈默和那碗红烧肉。

"阿娘,"她闷在母后肩窝里开口,"女儿跟你讲个事。你莫要笑我。"

"讲。"

李明达便把这三日(对她来说是一日)的经历仔仔细细说了。从御书房翻出那个旧木匣说起,说到触到玉佩后坠入白光,再说到从一个巨大的、有着透明墙壁的"衣柜"里滚出来,看见了头顶发光的琉璃圆盘、能映出人影的黑色方屏、窗外会飞的铁鸟。她说陈默穿着古怪的短褐,头发短得像刚剃度的小沙弥,说话奇奇怪怪。她说到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时来劲了,比着手势:"就这么大,跟个镇纸差不多,扁扁的,对着人一按,人脸就清清楚楚地进到那里面去了,比铜镜还清楚百倍!"

她说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那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酱色裹得匀匀的,咸中带甜,肥而不腻,比咱们御膳房做的还——"她说到这里猛然意识到不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母后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眉眼含笑,偶尔"嗯"一声。可李明达说完了,抬头看母后的表情时,发现那双丹凤眼里盛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神色——像是觉得她在说笑,又像在估量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小兕子,"母后轻轻唤她的小名,"你说的这些,当真是你亲眼瞧见的?不是什么梦?"

"不是梦!"李明达急了,"女儿后背现在还磕着青呢!从那边地板上摔的!"她说着就要撩衣裳给母后看,母后笑着按住她的手。

"好好好,我信你亲眼瞧见了。"母后嘴上说着信,可那语气里的柔缓哄慰,分明还是把她当成了梦魇呓语的孩童。她抽出手帕给李明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莲子羹渍,又顺手把床榻上那个荷包的系绳重新打了遍结,动作轻柔细致,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李明达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让母后信服,可那些画面——琉璃圆盘、铁盒子、手机——每一件都超出了这世上任何人的认知。她忽然明白过来,母后不是不信她,是没法信。换了她听别人说这些话,大约也要当对方烧糊涂了说胡话。

殿外传来通传声。珠帘掀开,父皇大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头发用白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许,看来回去之后好歹睡了一觉。

"小兕子,看看阿耶带了什么——"父皇声音洪亮,面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在看见母后眼底的水光时微微滞了一瞬。他把碟子搁在矮几上,坐到榻尾,先看了母后一眼,又看了看李明达,目光里那种昨夜独有的后怕劲儿过去了,恢复了九五之尊的镇定与审视。

"昨夜你说了,那玉佩能送你去'千里之外'。"父皇拿起一块胡麻饼掰成小块递给李明达,"你今日再给阿耶讲讲,那个地方,究竟长什么样?"

李明达接过饼,认认真真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细——那座城市的房子有多高,多到几乎戳破天;路上的"铁车"有多少,密密麻麻排着长龙;那个叫陈默的男子家里有四面白墙,屋顶嵌着能自己发光的圆盘;还有陈默奶奶家里那一箱子旧物,隋代的宫装、大业七年的铜镜、手札、绿松石短刃,她一件件报出来的时候,父皇正掰着第二块饼的手忽然停了。

"隋代的?"父皇的眉头拧起来,"大业七年?"

"嗯。"李明达点头,"女儿亲眼瞧见的。那衣裳的连珠纹是前朝宫廷的样式,错不了。"

父皇和母后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先前那种哄孩子般的、带着笑意的宽容收了起来,换成了更沉的东西。父皇把剩下的半块饼搁回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理清一件绕成一团的线。

"你是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吐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那个地方,不止有隋朝的东西,还有——比隋朝更早的?"

"还有更晚的。"李明达说,"那户人家家里有个'电视'——就是一面会自己动的小方框,里面有人说话。那些人穿的衣裳女儿从未见过,男女头发都剪得极短,跟——"她想了想,"跟佛寺里的比丘尼似的。但女儿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倒是官话,只是有些词听不懂。"

父皇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着手望向窗外初亮的天光。晨雾还没散尽,御花园的树影朦朦胧胧的。他在窗前站了许久,久到李明达把一整块胡麻饼都吃完了,久到翠微轻手轻脚添了第二回茶。

"观音婢,"父皇终于开口,没回头,声音从窗口传回来,闷闷的,"你信几分?"

母后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指尖慢慢捻着帕角。"信三分。"她说,"那孩子从不编这种谎。可她说的那些,实在太……"

"太荒唐。"父皇替她说完,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袁天罡今日递了折子,说昨夜观天象有异,紫微垣西北角有客星犯尾,主"远客入境,东西交冲"。"父皇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我本来只当他又故弄玄虚。现在看来——"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李明达觉得那只荷包被父皇的目光盯得微微发烫了。她把荷包往怀里拢了拢,仰头看着父皇:"阿耶,你不信女儿说的?"

父皇走过来,重新坐回榻边。他伸手捏了捏李明达的脸颊,力道很轻,指腹粗粝的茧蹭过她的腮边。"阿耶没说不信。"他的声音缓下来,"可你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别说你母后,阿耶也——"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罢了。你人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强。那玉佩你要留着便留着,但有一样——不许再碰它了。"

"可女儿——"李明达下意识想说,那玉佩只是一块玉佩,她碰了才会回来,若不碰万一又被吸走了呢?可她看着父皇眼底那层没消干净的后怕乌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后适时接过了话头,起身把凉了的莲子羹端给宫娥去热,又吩咐备早膳摆到东暖阁,说今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她张罗间三言两语就把凝滞的气氛化开了,殿里又重新有了活气。宫娥们鱼贯而入摆膳,父皇坐到桌边拿了块蒸糕尝了一口,说"还是御膳房的手艺地道",语气里刻意带上了轻快。

李明达坐在榻上,掌心的荷包隔着面料透出一点绵长的温热。她低头看着那荷包的绣纹——两只白鹤衔着一枚圆环,那圆环的样式竟隐隐和玉佩有几分相似。是巧合吗?还是做这荷包的人见过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父皇正侧着脸跟母后低声说着什么,神情虽然放松了些,但眉间那道竖纹始终没完全展开。母后一边给父皇斟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来,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李明达忽然觉得,有东西悄悄地、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里漏进来的光,一端照在含凉殿的金砖地面上,另一端照在某个她说不清在哪里的地方。而她,正悬在那道缝的正中央,两头的引力扯着她的衣角,哪一边都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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