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陈默被闹钟叫醒。他揉了揉眼睛在床头坐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答应的事,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出了门。
楼下那家"老张豆腐脑"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尾等了五分钟,要了两碗咸口的,一碗少辣,一碗多辣多香菜。老板娘认得他,多舀了勺虾皮,笑着问"今天带女朋友吃啊",陈默愣了愣,含糊应了声"朋友"。
拎着豆腐脑上楼的时候,陈默想着该教李明达用微波炉了。昨天她看那铁盒子叮一下就把冷菜变热,吓得往后退了三步,那模样倒挺有意思。他掏钥匙开了门,把豆腐脑搁在餐桌上,走过去敲客房的门。
"李明达?起来吃早饭了。"
里头安安静静。
陈默又敲了两下:"豆腐脑买回来了,咸的。你说不吃甜的。"
还是没动静。他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死寂一片,连翻身的窸窣声都没有。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没锁。
门推开了。
床上的被子掀了一半,枕头歪着,枕面上洇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眼泪干透之后留下的。他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旁边搁着那双过大的拖鞋,鞋头朝着床的方向,像是主人起身之后还特意摆正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凝着露水,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漏进来一线白晃晃的晨光。
人没了。衣服留下了。玉佩跟着她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浮起李明达昨天在奶奶家的样子,她攥着玉佩闭眼想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老太太说"心不静,玉不认路"。可昨晚她心静了吗?她想了什么?她有没有半夜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哭?
他又想起奶奶那句"短的三天,长的三个月"。这才一天啊。
陈默转身走到餐桌边,把两碗豆腐脑的盖子揭开看了看。少辣那碗还在冒热气,白嫩的豆花浮在酱褐色的汤汁里,紫菜虾皮葱花满满当当铺了一层。他拿勺子搅了搅,忽然没了胃口,又把盖子原样扣了回去。
他走进浴室,洗手台上还放着一支用过的牙刷,管口挤过的牙膏盖子没有拧回去,牙膏瘫在台面上像条没精打采的虫子。他拧好盖子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干净台面上的水渍,干完这些又站在镜子前面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就他自己一个人。短发睡乱了翘着,T恤领口歪了半截,眼底还带着凌晨没睡透的红血丝。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有点过分。昨天这时候李明达还穿着他那件大T恤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东摸摸西碰碰,每碰一样东西都要"呀"一声。微波炉"呀"了,冰箱"呀"了,连他桌上那个无线充电板她都"呀"了半天,举到耳边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薄的铁饼子怎么还会发热"。
现在什么都没了。连"呀"都没了。
陈默换好衣服出了门,开车往奶奶家去。一路绿灯,十分钟就到了。他爬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在四楼那扇深棕色木门前站定,喘了口气才敲门。
奶奶开门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眼神越过他肩头往后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走了?"
"走了。"陈默嗓子有点干,"衣服留下了,人跟玉一块没了。应该是回去唐朝了。"
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屋。厨房台面上揉着一团白面,旁边搁着剁好的白菜肉馅,看来原本打算包饺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和陈默各倒了杯茶,坐到沙发上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我买了豆腐脑回来,敲门没人应。进去一看——"陈默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她就这么没了。奶奶,你不是说最快也得三天吗?"
老太太端着茶杯没急着回话。水汽袅袅地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深刻的纹路。"我说的那是一般人。可这姑娘想家想得狠,头天晚上哭一场,把那股念力给哭透了。玉认的从来不是时辰长短,认的是心里的劲。"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老太太答得斩钉截铁,"她回来过一次,就知道怎么再过来。那玉认过一回的路,第二回就熟了。就跟人认道似的,头一次摸索着走,第二次闭着眼都找得着。"
陈默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该松口气,可胸口那团堵着的什么东西好像没完全化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奶奶常泡的六安瓜片,苦后回甘,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剩一点淡淡的清甜。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那双皱纹堆叠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怎么着,人走了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陈默把杯子搁下,"就是……昨天还在这儿,今天突然没了,有点——"
"有点空落落的。"老太太替他说完。
陈默没否认。
老太太放下茶杯,把身体往沙发靠背里陷了陷。晨光从她身后那扇老式窗户涌进来,把她银白的鬓发染成暖金色。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那种把岁月嚼透了之后才有的从容。
"傻孩子。人本来就是要来来去去的。你当她能一辈子住你那儿?她有她的阿耶阿娘,她的含凉殿,她那一整个大唐的江山。她在这儿是客,回家了才是主。你留不住的,也不必留。"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陈默搁在膝上的手背。那双手干燥温热,指腹粗粗的,带着揉过面的面粉余痕。
"奶奶跟你说,这世上最熬人的事,就是等着。你不信你等两天试试,数着日子过,看什么都觉着慢,吃什么都觉着没味儿。你爷爷当年跑船出海,我就在家数日历,一张一张撕,撕到最后那几天连饭都不想做,就干坐着发呆。后来他回来了跟我说,你该吃吃该喝喝,我到了日子自然就回来了,你把我等你耽误那工夫拿来给我包顿饺子多好。"
她捏了捏陈默的手:"所以你也一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上班上班,该打游戏打游戏。把冰箱里那个排骨炖了,阳台被子也该晒了,你不是说那姑娘还想吃蒸鱼么?趁她没回来先把手艺练好,回头好做给人吃。"
陈默听着听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了。他反手握住奶奶的手,那只苍老的手缩在他掌心里,轻得像片干透了的叶子,却热乎乎的。
"奶奶,你就不怕她再不回来了?"
老太太抽回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她若再不回来,那是她的缘分在此处尽了。她若回来,那是缘分还没完。你急什么?你才二十几岁,往后见的人多着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他一眼,眼角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再说了,那姑娘把衣裳都留下了,光溜溜走的?她不得回来拿?"
陈默被一口茶呛住了,咳了半天。
老太太乐呵呵地起身继续揉她的面去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陈默坐在沙发上咳完了,把空茶杯洗干净放回橱柜里,走到厨房门口说了句"我走了,回去上班"。
奶奶头也没回,只"嗯"了一声,又补了句:"饺子包好了冻着,她回来再下锅。"
陈默下了楼。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些,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昨天偷偷拍的几张照片还在——李明达叼着牙刷满嘴白沫抬头看他,李明达扒着厨房门框往红烧肉锅里探头,李明达在奶奶家狼吞虎咽地吃馄饨,腮帮子鼓得像只花栗鼠。
他盯着最后那张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副驾座上,拧钥匙点火。车缓缓驶出老小区的时候他顺手打开了电台,早间新闻里正播着某条地铁线的开通剪彩仪式。主播的声音清亮昂扬,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想,排骨是该炖了。炖好了冻着。
她回来的时候,总能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