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乐姐姐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39:48 字数:3008

李明达在含凉殿躺到第三天的时候,长乐公主终于来了。

那天午后刚下过一场阵雨,窗外的老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漫着湿润的土腥气。李明达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榻上翻一本《西域风物志》,忽听得珠帘响动,抬头便看见一个明丽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长乐公主李丽质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蹀躞带,头发利落地绾了个高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她走路带风,步伐干脆,裙裾底下露出一截鹿皮小靴的靴尖。比起三年前出嫁时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少女,如今的李丽质浑身透着一种爽利劲儿,像一柄开了刃的刀,却又被妥善地收在锦鞘里。

"躺着。"她见李明达要起身,直接按住了她的肩,然后一屁股坐在榻沿,顺手从矮几上捏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听说你醒了第三天了,怎么还蔫蔫的?太医没给你开补药?"

"开了。"李明达把《西域风物志》扣在脸上,"苦得要命,我让翠微倒了。"

李丽质嘴里含着蜜饯含糊道:"倒了?那你喝什么了?"

"莲子羹。"

"莲子羹能补什么。"李丽质吐出核,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正了正神色,坐直身子,摆出一副长姐的姿态,"李明达,你听好了。你昏了三日,父皇母后急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阿姐连夜从蒲州赶回来,我那婆婆脸都绿了。你倒好,醒了不好好将养,还偷着把药倒了——"

"阿姐,"李明达把书从脸上掀开,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我跟你说个事。"

"说什么?先给我解释解释你那三天到底跑哪去了。父皇说你穿了身奇奇怪怪的短褐回来,跟个化缘的比丘尼似的。"

李明达干脆坐起来了。她把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阴阳玉佩从荷包里掏出来,举到姐姐面前。"阿姐,你看这个。"

李丽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湛,阴阳双鱼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处。她"啧"了一声:"好玉。父皇赏的?"

"不是。"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这是个……能送人去很远很远地方的东西。比西域还远。比南海还远。女儿那天就是被它送走的。"

李丽质挑了挑眉,把玉佩还给她,又捏了颗蜜饯,一边嚼一边说:"嗯,然后呢?远到哪儿去了?"

李明达就把三天前跟母后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发光的琉璃圆盘、会飞的大铁鸟、能映出人脸的"手机"、满街跑的"铁盒子车"、还有陈默、红烧肉、陈奶奶的荠菜馄饨。她这次讲得更细了,把陈默家客厅里那盆绿萝叶子上的纹路都描述了一遍,把手机屏幕的触感形容得像"一块温热的冰",把城市高楼的灯光说成"把星河拽到了地上"。

她讲完了,李丽质手里的蜜饯也吃完了。长乐公主擦了擦手指,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一掌拍在李明达后脑勺上。不重,但脆生生的响。

"哎哟!"李明达捂着脑袋瞪眼,"阿姐你打我做什么!"

"打你说胡话。"李丽质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你当阿姐是三岁小孩?什么会飞的铁鸟,什么'手机'——你编话本子呢?你小时候编个'御花园池塘里有水怪'骗我去看,害我淋了场雨发烧三天,你还来?"

"这次是真的!"李明达急了,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金砖地面上,一手攥着玉佩一手比划,"阿姐你信我!那个地方的人穿的衣裳露胳膊露腿的!路上跑的'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房子里没有梁也没有柱,四四方方的——"

"好好好,"李丽质站起来,双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把她摁回榻上,"我信,信了。你先坐下。你激动什么,手心都冒汗了。"

李明达被她摁得坐了回去,急得眼眶都红了。她太想让姐姐信了。李丽质从小跟她最亲,三年前出嫁的时候她把最喜欢的白玉簪留给了她,这份情意李明达记着呢。可如今连阿姐都觉得她在胡闹。

"阿姐,"她放软了声音,攥着李丽质的手腕,"女儿没有骗你。那个地方真的存在。那里有个叫陈默的人,给女儿做了红烧肉吃,还有他奶奶,包了荠菜馄饨——"

正说着,珠帘掀开了。翠微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浓褐色汤药,热气裹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直飘过来。

"公主,"翠微把托盘搁在案上,"太医说今日的药务必得喝,再不能倒了。奴婢亲自守着您喝完才走。"

李明达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鼻腔里窜进那股子苦味,喉咙自发地缩了一下。她从小怕苦,小时候喝药要拿蜜饯浸了再喝,还得父皇母后轮番哄着才肯张嘴。如今这碗药看着比平时的更浓稠几分,光闻着就让她舌根发麻。

"不喝。"李明达往后一缩,躲到榻角去了,"放着,凉了再喝。"

"凉了更苦。"翠微端着碗往前递了递。

"那就不喝了。倒了吧。"

"公主——"

"翠微你听见了,本宫说不喝就不喝。"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站起来,伸手接过那碗药。"行了翠微,你出去吧。我来喂她。"等宫娥退下了,李丽质端着碗转向缩在榻角的李明达,表情活像当年那个把她从池塘边拎回来的姐姐。

"李明达,张嘴。"

"不。"

"阿姐数三下。一——"

"阿姐你方才还不信我!你不信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二——"

"你陪我一起喝了我就——"

李丽质趁她张嘴说话的功夫,一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把碗沿抵到她嘴边。李明达拼命扭头挣扎,眼泪都快被苦味熏出来了,呜咽着"我恨你阿姐""你比母后还凶"。李丽质一边摁着她一边半真半假地训:"喝!你都快及笄的人了还怕苦,像什么话——"

药汁灌进去半口,李明达"呸"地吐了出来,褐色的汤水溅在李丽质的胡服袖口上。长乐公主"嘶"了一声,索性把碗搁下,一手抓住妹妹两只乱挥的手腕按在榻上,腾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逼她张嘴。

"你再闹!你信不信我让人把蜜饯全撤了——"

李明达被摁着动弹不得,嘴角挂着药汁,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忽然就不挣扎了,只是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鼻头红红的,委屈得像只被雨淋透的猫。李丽质见她哭了,手劲儿松了些,正要缓声哄两句,却听见妹妹抽抽噎噎地嘟囔了一句——"陈默就不会这样逼我……他做的饭都不苦的……"

这六个字一出口,掌心的玉佩忽然猛地一烫。

李明达还没反应过来,白光已经炸了开来。像有人在屋子正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光点从裂缝里涌出来,裹住了她和李丽质两个人。她听见姐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手腕上的钳制松了,两个人被同时拖进了一个漩涡。

失重感再来的时候,李明达这回没慌。她下意识反手抓住了姐姐的手腕——李丽质的手汗津津的,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风声灌满耳朵,混着李丽质一句变了调的"李明达你干了什么——!"

然后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地面。

"咚。"一声。紧接着"咚"又一声。

李明达趴在陈默家客厅的地板上,脸贴着微凉的地砖,喘了好几下才抬起头。不远处李丽质呈大字型仰面朝天摔在茶几旁边,藕荷色的胡服裙摆翻起来盖在脸上,露出一双鹿皮小靴在空中蹬了两下。

"阿姐——"李明达撑着胳膊爬起来,还没等她去扶,客厅的门锁"咔嗒"一声响了。

门被推开,陈默拎着一袋排骨站在玄关,脚上还踩着门口那只没来得及换的皮鞋。他看见客厅地板上趴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熟悉身影,嘴角正要翘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那个从裙摆底下挣扎着坐起来、头上还顶着根碧玉簪的陌生姑娘。

陈默手里的排骨"啪"地掉在了地上。

李明达扭头看看他,又扭头看看正在扒拉裙摆的李丽质,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还微微发烫的玉佩,张了张嘴。

"嗯……"她小声说,"我带了个人来。"

李丽质终于把裙摆从脸上扯下来了,一张明媚的脸涨得通红,钗环歪了大半。她瞪着一双又惊又怒的凤眼,看清了陈默那张陌生面孔和这间四壁雪白、屋顶嵌着发光琉璃圆盘的古怪屋子之后,那双凤眼里的怒意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了明晃晃的、七分惶恐三分震撼的惊诧。

她转过头,盯着李明达,声音前所未有地发飘:"李明达……那碗药,阿姐不逼你喝了。你先告诉阿姐——这里是哪儿?"

李明达捧着玉佩坐在地板上,看着陈默和姐姐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忽然觉得嘴角有点压不住了。

"我说了呀,"她弯起眼睛,"就是那个有红烧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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