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第二反应是拦在李明达身前,把妹妹护到背后。第三反应是抬头扫了一眼这间四壁雪白的奇怪屋子,目光在天花板上那盏发光的琉璃圆盘上停了两秒,又在墙角嗡鸣的黑色方匣子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了玄关处那个还保持着排骨落地姿势的年轻男子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拔下头上那根碧玉簪,尖端朝外,以一个极不标准但很有气势的姿势对准陈默。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比李明达头一回喊"大胆"的时候稳多了,到底是出嫁三年见过世面的,"此处是何地?为何将我们姐妹掳来?"
陈默蹲下去把排骨袋子捡起来,看了一眼塑料袋上洇出来的血水印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执簪怒目的陌生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解释自己不是掳人的,还是该先问"你这簪子能不能先放下"。
"阿姐!"李明达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女儿跟你说的那个陈默!"
李丽质的簪子纹丝不动:"你闭嘴。万一他是什么邪祟精怪变的,先哄骗了你再图谋不轨——"
"可他做的红烧肉真的好吃——"
"李明达!"
陈默终于说话了。他把排骨搁到鞋柜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长乐公主殿下,你先把簪子放下。我不是什么精怪,就是个普通人,家住这儿,昨天你妹妹就是从我这客厅的衣柜里滚出来的。"
李丽质瞳孔骤缩。她盯着陈默的脸看了好几息,手里的簪子举得稳稳的,可眉心的竖纹悄悄加深了一层。"你叫我什么?"
"长乐公主。"陈默放下手,语气尽量放平,"李丽质,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之嫡长女,贞观二年封长乐郡公主,贞观七年下嫁——"他顿了顿,回忆了一下,"下嫁宗正少卿长孙冲。对吧?"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李丽质的簪子尖慢慢垂下来了两寸,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惊疑、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你怎么……"
"还有,"陈默没等她问完,朝李明达努了努嘴,"你妹妹李明达,太宗第九女,封号明达,乳名小兕子。你平时叫她兕子妹妹。她腰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不大,在左边腰窝往上两指的位置。"
李明达猛地捂住后腰,脸腾地红了:"你怎么知道!"
"史书上没写这个。"陈默诚实地说,"这是你昨天换了睡衣露出来我瞥见的。"
李丽质僵在原地。她手里那根碧玉簪子又垂了两寸,几乎要掉下去了。她回头看李明达,妹妹正红着脸捂腰,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倒和平时一模一样。她又转回头看陈默,上下打量——短头发,短褐,面白无须,眼神干净,看着确实不像什么邪祟精怪。
"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虚,"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默想了想,走到客厅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约莫半掌宽的硬壳册子递过来。李丽质犹豫了一下,把簪子换到左手握着,用右手接过册子,翻开来看。
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中国历史·隋唐五代卷"。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入目的是一段工整的印刷字,开头写着"唐太宗李世民(598年—649年),陇西成纪人,唐朝第二位皇帝——"下面列着年月、年号、重大政绩,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满了大半页。她手指颤了一下,往后又翻了几页,看见了"长孙皇后""贞观之治""玄武门之变"这些熟悉的字眼,还看见了一行她自己的名字:"长乐公主李丽质,太宗嫡长女,贞观十七年薨,年二十三——"
她的手僵住了。
李明达凑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阿姐你看!你的名字在上面!还有父皇母后的——"她指着那些字,忽然顿住了,因为李丽质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煞白。她翻到的那一页正文里赫然写着:"贞观十七年,长乐公主因病薨逝,太宗悲痛不已,下令以皇后之礼厚葬——"
李丽质猛地合上册子,把它塞回陈默手里,像那册子烫手似的。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沙发扶手,鹿皮小靴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
"你——"她的嘴唇在抖,方才那股执簪挡妹的英气此刻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刚及笄就远嫁的少女的影子来,"这东西上写的是假的。是妖书。你用什么法子——"
"那不是妖书。"陈默把册子合好,语气认真了起来,"那是一千年后的人写的历史书。唐朝的每一件事,每一道诏令,每一次科举,每一个人的生卒年月,都被记下来了。"
李丽质看着他,凤眼里那层困惑慢慢沉淀下去,浮上来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在消化一个根本无从消化的消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光洁、尚带着被李明达掐出的浅浅红印——可那册子上说,她二十三岁就会薨逝。
她今年二十岁。还有三年。
"阿姐。"李明达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妹妹的掌心很暖,贴着她冰凉的手背,用力攥了攥。"那不是现在的事。你还好好的呢。你看——"她把那册子从陈默手里又抽回来,翻到那一页,指着"贞观十七年"几个字,"这个'十七年',不是还没到么。咱们知道了,就能避开了呀。"
李丽质低头看着妹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方才还要护着的人,这会儿反过来安慰她了。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却发现连笑这个动作都牵扯得脸皮发僵。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姐妹俩,沉默了一瞬,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先喝口水。有什么想问的,慢慢问。"
李丽质没有碰那杯水。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鹿皮小靴并拢了,两只手交叠搁在膝头,端端正正坐着。即便钗环歪了、胡服袖口还沾着方才灌药时溅的褐渍,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皇家仪态还是自然而然地撑起来了。
"你说你知道大唐的一切。"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了许多,却更沉了,"那你告诉我,我父皇明年会下哪道旨?哪位朝臣会升迁?哪处边境会起战事?"
"我不知道。"陈默老老实实回答,"我记不住那么多。我只知道大概的——哪年打仗、哪年立太子、哪年……有大事发生。具体的日子和名字,得翻书才行。那册子只是教材,不是正史。"
"正史?"
"就是更详细、更厚的书。几千本。你那本只是给学生上课用的,薄薄一册,大概的脉络都写进去了,细节没有。"
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我出嫁那日是什么天气?"
陈默一愣:"这谁知道啊……"
李丽质嘴角微松了一下,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断了一小截。"你方才说你知道一切,看来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水过喉,她整个人终于从方才那种僵直的状态里缓了几分。
李明达在旁边挨着姐姐坐下,把脑袋靠在姐姐肩头:"阿姐你看,他连你出嫁的天气都不知道,肯定不是神仙。就是个凡人,凡人做的红烧肉也还是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他那冰箱里好像还有排骨——"
"李明达。"李丽质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先让阿姐把眼下这件想清楚?"
"行。"李明达乖乖闭嘴,搂着姐姐的胳膊不撒手,眼睛却已经溜向了玄关那袋排骨。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弯腰把排骨袋子拎起来,朝厨房方向扬了扬。"那什么,我先做饭。你们姐妹俩聊。"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长乐公主殿下,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碰,就是别碰那个——"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白色的、手掌大小的扁圆盒子,"那是个路由器,你碰了网就断了,我看不了菜谱。"
李丽质皱着眉看他走进去,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和案板切菜的声音。她转回头看李明达,压低声音:"他就这么……做饭去了?咱们两个人凭空出现在他家里,他不问问怎么回事?"
"他习惯了。"李明达小声说,"我昨天就是这么出现的。"
李丽质闭上了嘴,把脸埋进掌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城市天空午后正蓝,一架飞机拖着长尾划过天际,从她头顶透明的玻璃窗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影子。
她的指尖还留着刚才摸过那本册子的触感。纸面的、光滑的、带着油墨气息的、一千年之后印出来的字。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她的结局。可她此刻坐在这里,坐在这间没有一根梁柱的奇怪屋子里,妹妹的体温贴着她的半边胳膊,厨房里飘出葱姜爆锅的焦香。
她在想,二十三岁。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