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观音婢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45:05 字数:2821

李丽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走到陈默跟前的时候,她停住了。厨房里的灶火还燃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酱色气泡,葱姜的香气热气腾腾地往外涌。她就在那锅排骨跟前,忽然跪了下去。

两只鹿皮小靴并拢,双膝触地,脊背笔直。她抬起脸看着陈默,那双凤眼里再没有方才的惊疑和防备,只剩一种直白到近乎锋利的东西。

"求你。"

陈默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慌得往后趔了一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发出一声闷响。"你你你起来!跪什么跪!"

"我方才听你说,大唐救不了的病,这里或许能救。"李丽质的跪姿端端正正,像在太极殿上面对父皇行大礼,"我母后近年身子每况愈下,咳喘之症月月加重,太医们束手无策。若此地真有法子救她——李丽质愿以性命相抵。"

李明达从客厅冲过来,拖鞋在地砖上噼啪响,扑到姐姐身边蹲下去拉她胳膊:"阿姐你起来!他就是一个做饭的!他哪里会救人!"

陈默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就一程序员,学计算机的,连感冒都只会硬扛——"

李丽质被他俩一左一右拽着,却仍跪得纹丝不动。她盯住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方才说'这里或许可以'。你说得出这句话,便不是全无办法。"

陈默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那几句话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大学时选修过的那门《医学史概论》课,课上老师放了段纪录片,讲古代帝王将相的病死原因。肺结核,疟疾,天花,产后感染——这些在唐代基本没救的病症,搁现在,几颗药片下去就好了。

可问题是,人得来啊。长孙皇后是大唐的皇后,一国之母,她能凭空消失几天跑来一千三百年后看病?

"你母后……"陈默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关了火,转身靠在橱柜边缘,斟酌着措辞,"她得的什么病?"

"气疾。"李丽质说,"自生下幼弟之后逐年加重,入冬尤甚,咳喘不止,夜间时常不得安枕。太医开了无数药方,吃着管几日用,停几日又犯。去年冬日她咳出血来,父皇急得彻夜守在寝殿外,宫里的灯三日没熄过。"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李丽质看见那个黑色物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稳住了。陈默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了几个关键词——"长孙皇后""气疾""唐代医疗"。页面跳出来十几条结果,他快速扫了一遍。

"你母后的病,在你们那边确实不好治。"他抬起头,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向李丽质,上面是几行关于慢性呼吸系统疾病和古代医疗局限性的介绍,"气疾这个说法太宽了,可能是哮喘,可能是慢阻肺,也可能是结核类感染。搁在唐代没有抗生素,没有吸入剂,全靠汤药硬撑,确实只能控制一时。"

李丽质看着那屏幕上发光的字迹,虽大半看不懂,但"抗生素""吸入剂"这几个词是陌生的、新鲜的、仿佛带着某种可能性。她攥紧了膝头的裙裾布料。

"那这里——"

"这里可以。"陈默把手机收回去,"你说的这些病症,现在的医院都能治。查清楚病因,对症下药,有吸入剂能平喘,有抗生素能消炎,严重了还能上呼吸机。比你们那儿的汤药管用得多。"

李丽质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跪在地上仰着头,喉头哽了一下,声音里带出了极轻的颤:"那能把她——"

"不能。"陈默打断了她。他的语气不带任何余地,但也没有丝毫冷漠,只是平直的、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李丽质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说这里能治,是指她人到了这里就能治。"陈默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放缓了,"可你母后是大唐的皇后。她能凭空消失?能跟我似的坐地铁去医院挂号?就算她来了,你怎么跟父皇解释皇后不见了?你怎么保证她能活着回去?她那身子骨扛得住时空穿梭的折腾?"

每一个问题都像颗石子砸进水里。李丽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凤眼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她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跪在冰凉地砖上的膝盖,看着旁边妹妹蹭过来的鹅黄裙摆,看着厨房地板上一滴滑落的酱油渍。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不知道。"

李明达在旁边蹲着搂住姐姐的肩膀,小脸皱着,抬头看陈默:"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吗?我阿娘真的很可怜,去年冬天咳得气都喘不上来,我在旁边看着心疼死了。"

陈默看着她们姐妹俩蹲在地上,一个红着眼眶,一个鼻头皱巴巴的。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李丽质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小心得像在扶一件瓷器。

"你先起来,跪着没用。"他把她拉到餐桌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我说的'这里或许可以',意思是——如果你母后有一天能过来,我一定带她去看医生。但是,你得先想清楚两件事。"

李丽质握着水杯没喝:"哪两件?"

"第一,怎么让她来?她不是你和李明达,小姑娘家不见了还有借口糊弄过去。皇后不见了,整个朝堂都得翻过来。第二,她来了之后,得在'这里'待多久才能治好?一天?三天?十天?你们那边跟这边有时差,这边三天你们那边就已经九天了,你父皇找皇后找疯了怎么办?"

他说完,看着姐妹俩沉默下来的脸,又补了一句:"还有第三件——她现在病着,经不经得住那么猛地来回穿?万一折腾坏了,我担不起这个罪。"

李丽质没说话。她把水杯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李明达趴在她膝盖上,仰脸看她阿姐的表情,也不敢吭声。

厨房里排骨的酱汁在熄了火的锅里慢慢凝稠,偶尔冒一个咕嘟泡。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阳台,翅膀扇动的声响闷闷的。

过了很久,李丽质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水光被她压回去了,换成了某种陈默头一回见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开口,声音里那点颤已经没了。

"你说得对。母后不能冒这个险。除非她自己愿意,除非我们想好万全之策。"她顿了顿,"我会回去跟母后说的。把这里的事告诉她。她若信了,若愿意——"

"那你得跟她说清楚风险。"陈默说,"她过来了,治好了,还得回去。回去了之后病还有可能复发,因为那边的环境、饮食、药材都跟这边不一样。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李丽质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病根儿在三千年后去了一趟就能刨净?哪有那么好的事。可哪怕治得一时,让母后少咳喘几日,少受几个月罪,也比在宫里熬着强。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要的也不多。"

李明达从姐姐膝盖上抬起头,看看陈默又看看姐姐,忽然开口:"那阿姐,咱们先把玉佩的事跟阿娘说了。她信不信的另说——就算不信,咱们也可以让她亲眼瞧瞧呀。我那天不也是亲眼瞧了才信的。"

李丽质低头看妹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今天倒是会说话了。方才喝药那会儿怎么只会哭?"

"那是两码事!"李明达红着脸护住腮帮子,"吃药苦是吃药苦,救阿娘是救阿娘——"

姐妹俩在餐桌边拌起嘴来,方才那股凝滞沉重的气氛被李明达的咋呼声搅散了大半。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间平日就他一个人的屋子里忽然充满了活人气儿。他转身把灶火重新打开,排骨在锅里又咕嘟起来。

他一边翻着排骨一边想——长孙皇后,文德皇后,历史上出了名的贤后。若真能救过来,算不算改变历史了?他翻了几铲子,又自己否了自己:改变就改变吧,谁家闺女不心疼自己阿娘呢。

锅里的排骨收干了汁,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每一块肋排,焦香扑鼻。陈默把它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搁到两姐妹中间。

"先吃饭。"他说,"别的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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