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门口漫出来的时候,李明达的鼻子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她正趴在姐姐膝头说着什么,鼻翼忽然翕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似的坐直了。目光越过餐桌,直直投向厨房的方向,那眼神活像一头嗅到鹿血的小兽。
"好了?"她问陈默,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压不住的期待。
陈默正往盘子里撒最后一把葱花,头也没回:"收汁呢,再等两分钟。"
李明达的眼珠子黏在那盘排骨上挪不开。她看见琥珀色的酱汁裹着每一块肋排,在厨房顶灯下泛着油亮亮的焦糖色光泽,葱花翠绿地点缀其间,腾腾热气裹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炒出的甜焦香,霸道地攻城略地,把整个客厅都浸透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咕咚"一声脆响。
李丽质低头看了妹妹一眼,忍不住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见了好吃的就走不动道。三岁那年御膳房端了盘炙羊肉上来,她直接跳下椅子跑到传膳太监跟前仰着脸等,父皇笑了半个月。
"阿姐你别笑,"李明达察觉到姐姐的目光,腮帮子微微泛红,但眼睛还是固执地黏在厨房方向,"真的好香。比你府上厨子做的还香。"
李丽质挑了挑眉,没说话。她确实好奇——一盘排骨,能有多香?
陈默终于端着盘子出来了。白瓷盘边缘还烫着,他用隔热手套垫着端到餐桌正中放下,盘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瓷实的闷响。排骨堆得冒了尖,酱色浓郁,油光莹润,每一块都整整齐齐码着,肥瘦相间的地方微微颤动着。
李明达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下巴几乎要搁到桌沿了。她的鼻尖凑到盘子上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睫毛细细地颤着,活像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好香好香好香——"她一连气说了三个"好香",然后仰起脸看向陈默,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副模样让陈默想起奶奶家那只见了罐头就蹭裤腿的橘猫。
他还没来得及把筷子递过去,李明达已经脱口而出:"哥哥——!你做的排骨比他家那个炖肉还香——!"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他心口荡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他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那弧度从一开始的克制慢慢扩大到压都压不住的程度。他清了清嗓子,把筷子搁在李明达面前的碟子上。
"你叫我什么?"
"哥——"李明达正伸手去够盘子,随口又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脱口叫了什么,脸腾地红了,筷子捏在手里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我那是说顺嘴了!我平时喊阿姐就是——"
"再叫一声。"陈默蹲在餐桌边,跟她平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一声。"
李明达的脸更红了,耳尖都染了粉色。她扭头看了姐姐一眼,李丽质正端着茶杯一副"我可什么都没看见"的姿态望着窗外。她又转回来看陈默,见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短发翘着,眼角弯弯的,那个神情活像小时候她养的那只巴儿狗讨肉吃的时候。
"……哥哥。"她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如蚊蚋。
陈默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根。他腾地站起来,拿起公用筷朝她碗里连夹了三块最大的肋排,堆得冒了尖,酱汁都淌到了碗沿外头。"吃。不够锅里还有。"
李明达刚才那点害臊立刻被排骨冲散了,抓起筷子便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几乎是含一下就脱了骨,酱汁的咸甜在舌尖化开,带着肉脂本身的醇厚浓香。她含着一块排骨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发出"嗯——"的长长的叹息声,尾音打着颤往上挑。
李丽质在旁边看着妹妹这副没出息的吃相,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她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嚼了两下,眉眼微微舒展了。
确实好吃。
陈默拖了把椅子坐到桌对面,也不动筷子,就撑着下巴看李明达吃。她吃得急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着酱色也不自知;吃到了软骨就皱一下眉吐到碟子边,然后立刻夹下一块;偶尔被烫着了就"嘶嘶"地吸着气用手扇风,可筷子一秒都不肯停。
"慢点慢点,"陈默忍不住说,"又没人跟你抢。"
李明达含着一嘴肉含含糊糊应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抗议。她咕咚咽下去之后,抬头冲陈默弯了弯眼睛,嘴角还沾着酱,但笑得很亮:"哥哥你坐着干嘛?你也吃呀!"说着她伸出自己的筷子,笨拙地夹了一块排骨要往他碗里送,手抖得厉害,那块排骨在筷尖上晃了三晃,"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哎呀"一声,连忙用手去抓,被李丽质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用筷子!手脏!"
李明达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块掉在桌上的排骨。陈默笑着把那块排骨捡到自己碗里,冲她扬了扬筷子:"我吃这块。你再夹,手稳点,慢慢来——"
李明达认真地重新夹了一块,屏着呼吸,筷尖哆哆嗦嗦地合拢,总算稳稳送到了陈默碗里。她长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然后立刻又低头去扒自己的碗了。
李丽质靠在椅背上喝着那杯温水,看着妹妹和对面那个年轻男子之间你来我往的投喂,觉得那画面荒诞又温暖。一个唐朝的公主,一个千年后的普通人,中间隔着一块玉佩和一锅排骨的距离,竟也坐得这样近。
她转眼看窗外。暮色正一寸寸爬上来,楼宇间的灯火次第亮起,把这座她完全不认识的城市衬得璀璨如星河。她忽然想,若母后也能看到这些——那些发光的"车",那些会飞的"铁鸟",还有眼前这盘炖得酥烂的排骨——她会不会也像小兕子一样,忘了病痛,光顾着喊"好吃"?
陈默起身去厨房盛了第三碗饭回来搁到李明达面前。小姑娘抬头看他,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哥哥你怎么知道我还要——"
"你碗见底了。"
李明达低头一看,果然。她嘿嘿笑了一声,接过碗又扒了一大口,米饭和排骨混在一起,粒粒都裹着酱色油光。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仰头认认真真地说:"哥哥你做饭这么好,以后谁嫁给你可真是有福气了。"
陈默被一口水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李丽质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说话没遮拦,你别介意。"
陈默一边摆手一边咳,耳朵根那点红色悄悄从衣领底下蔓延上来。他低头扒了一口冷饭含在嘴里,觉得这排骨大概是放多了冰糖,怎么甜得有点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