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万古一帝

作者:后世之人也 更新时间:2026/8/13 23:50:46 字数:2776

排骨光盘了。李丽质吃了一块半就搁了筷,剩下的全被李明达包圆,连盘底的酱汁她都拿米饭刮了个干净。最后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陈默收着碗筷问她。

"饱了。"李明达点头,眼睛眯成两条缝,"撑得走不动了。"

李丽质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那杯温水从温热喝到凉透也没添过。她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楼群之间,城市的夜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片玻璃映成了星光的幕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这个城有多少人?"

陈默把碗碟摞进洗碗机里,头也不回:"合肥市,七百多万吧。"

"七百多万?"李丽质计算了一下,"大唐在册人口也不足千万,你一座城就占了七成?"

"不止。整个国家有十四亿。"

李丽质的手停在杯壁上。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陈默的背影,十四亿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落水的回响。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这些人,都跟你过一样的日子?"

陈默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差不多。有好的有差的,但大多都有瓦遮头,有饭吃饭。小孩子上学不要钱,老人有养老钱,生了病能去医院看。"

"上学?是指你们这边的私塾?人人都能去?"

"公立学校。无论男女,不管家里穷富,法律规定必须去读书。读到初中毕业,之后想继续读的还可以自己考。"

李丽质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她想起小时候在东宫读书,几个公主凑一堂,先生是父皇千挑万选的。民间女子多数大字不识一个,能读上书的皆是官宦之后。她没见过平民的学堂长什么样。但眼前这个人说,这里的孩子人人都上,不分贵贱。

她又问:"那老人呢?老了干不动了怎么办?"

"有养老金,每个月政府给发钱。够吃饭看病。实在没人照看的,有福利院收着,管吃管住管养老。孤儿也一样,有专门的机构养到成年。"

陈默说完这句,看见李丽质的脸上浮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那双凤眼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张着,眉心蹙起一点细细的纹路,像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事情。过了好几息,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近乎敬畏的意味。

"幼有所依,老有所养,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她把《礼记》里那句话念出来了,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我以为那是儒生在书简上写来供人向往的,你却说你们这里——做成了?"

"做成了。"陈默说,"虽然不完美,但大体上是的。"

李丽质沉默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饭有衣有瓦遮头,孩子识字,老人安枕,病了有人治,孤了有人养。她忽然觉得那盏琉璃圆盘洒下来的白光有点晃眼,晃得她眼眶发酸。

"你们的皇帝……"她的声音哑了一瞬,低低地说,"是万古一帝。古往今来,没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做到这个地步。"

陈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得意或炫耀,只是一种淡淡的、家常的平和。"没有皇帝了。现在的国家没有皇帝。"

李丽质猛地抬头。她那双凤眼里翻涌着巨大的困惑,眉心的竖纹更深了。"没有皇帝?那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派人去修你说的那些——学堂、养老院、医院?总得有人管着这十四亿人吧?"

"有人管。"陈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脑后,"是人民自己选出来的。那些管事的人,由老百姓投票决定。过几年干得不好就换人,干得好就接着干。不是哪家哪姓世代坐江山,谁有本事谁上,谁让百姓过得好谁上。"

他看见李丽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几乎接近迷惘的东西。他想了想,找了个她大概能理解的比喻:"就好像你们大唐的选官,科举考试,谁文章好谁进士及第。我们这边选最大的那个官,跟科举类似——不过不是考写文章,是看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有什么计划,然后让大家投豆子。谁的豆子多,谁就当。"

"投豆子?"李丽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国,十四亿人,就靠投豆子?"

"差不多。"陈默说,"每个人手里一颗豆。你投给信得过的人。他当了官就得办事,办不好下回就不投他了。所以当官的不敢胡来,得天天想着怎么让百姓好过。"

李丽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她从小在太极宫里长大,看惯了父皇批阅奏章、与朝臣议政的模样。父皇勤勉,每天天不亮就上朝,深夜还在烛火下看折子。她以为天下最好的君主便是如此了——明察秋毫,宵衣旰食,把万民担在肩上。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告诉她,一千年后的天下,连皇帝都不需要了。人人手里攥着一颗豆子,把日子交给信得着的人去管,管不好就换一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这双手在蒲州的宅院里拨过算盘珠子理过田产账目,在公公婆婆面前捧过茶递过羹,在夫君面前研过墨铺过纸。她自诩比旁的公主要强些,懂些庶务,晓得民间疾苦不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山脚下的人,望见了层层叠叠的山峦,才知道自己原来只看见过山脚那棵树的树梢。

"那个人,"她抬起眼,声音很轻,"你们投出来的那个人,他做的好吗?"

陈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尽力了。"

李明达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只是趴在桌上撑着下巴听。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投票""选举"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她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姐姐心里被撬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开阔的天光。

"阿姐。"李明达伸手过去握住姐姐的手指,暖乎乎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你回去把这里的事告诉阿娘吧。也许她听了,病就好一半了呢。"

李丽质低头看妹妹。那双眼尾还带着方才吃饭时辣油熏出的微微泛红,但里头亮晶晶的,干净透亮。她忽然觉得喉咙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了咽没咽下去,只好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握住妹妹的手捏了捏。

"嗯。"她说,"回去就跟她说。"

她转回头看向陈默,目光比方才坚定了许多。"我能带样东西走吗?就当……让我母后亲眼瞧瞧的证物。"

陈默一愣:"什么东西?"

李丽质想了想,目光扫过客厅的茶几,最后落在一只空矿泉水瓶上。她指了指那个透明的小瓶:"就这个,行么?你们这边装水的瓶子。我们那边只有瓷的和铜的,没见过这么透亮的。"

陈默把那空瓶子拿过来递给她。李丽质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用指弹了一下瓶壁,"叮"的一声轻响。她小心地把它揣进胡服的暗袋里,拍了拍,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小兕子。"她转脸看李明达,"天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母后大约在等着呢。"

李明达"哦"了一声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陈默:"哥哥,那我下次来的时候,你还做排骨吗?"

陈默憋着笑:"做。你想吃多少都做。"

李明达咧开嘴笑了,两步跑过去拽住姐姐的手,另一只手攥紧那枚一直贴身的阴阳玉佩。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描摹含凉殿的模样——珠帘、冰鉴、老槐树、案角那只空了的乌木匣子。

白光再次涌起的时候,李丽质攥紧了妹妹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胡服暗袋里那个矿泉水瓶,隔着衣料,瓶壁凉丝丝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短头发的年轻人站在发光的琉璃圆盘底下,冲她挥了挥手,嘴型像是说"下次来提前说,排骨好备着"。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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