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等了不到二十分钟。
白光是在他低头翻说明书的时候亮起来的。客厅正中央凭空撕开一道口子，气流卷起来，茶几上一张抽纸被吹得飞起老高。他抬起头，看见那道白光里伸出一只手，瘦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细碎的玉珠。
"哥哥！快来！"
李明达的脸从光里探出来，发髻歪了，眼角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很。她半个身子探在那道裂缝里，另一只脚还踩在唐代的金砖地上，像是卡在两个世界中间的一枚楔子。她一眼看见了陈默身边的背包，伸手便要来拽他。
陈默拎起背包跨过去，白光吞没他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拖鞋底最后一声摩擦地砖的轻响。
落地的姿势不太好。陈默膝盖磕上了一张矮几的边角，闷哼一声单手撑地稳住了身形。他抬眼扫了一圈——含凉殿。李明达的闺房。珠帘半卷，冰鉴里散着丝丝凉意，案角的西域文书还摊在原来的位置。殿内站了几个宫娥，见他凭空出现个个脸色发白，却没人出声尖叫。
李明达从白光里完整的走出来，玉佩合拢成圆环重新挂回她颈间，她来不及喘气就拉住陈默的手往外扯："走！母后在东暖阁！阿姐守着！"
陈默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拖鞋在金砖地面上蹭出"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灰色卫衣、运动裤、拖鞋，脖子上挂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副模样走在皇宫里，比任何妖邪精怪都扎眼。
但李明达不管。她拽着他穿过回廊，步伐又快又急，宫娥们见了纷纷退避，垂首贴着墙根让路。陈默的目光掠过两侧朱红的梁柱和飞檐斗拱，瓦当上的瑞兽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的釉色，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和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来不及细看，因为李明达跑得更快了。
东暖阁的雕花门半敞着。
陈默还没踏进去就先听见了呼吸声——粗重的、破碎的、带着湿漉漉杂音的喘息，像是一管枯井里抽不到底的风箱在拼命拉扯。他推门进去的瞬间看见了榻上的人。长孙皇后靠在一摞厚厚的锦褥上，面色灰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绛紫，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把鬓发浸成了几缕深色。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脖颈的肌腱绷紧，像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压迫。
李丽质跪在榻前，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染着星星点点的深褐色。她看见陈默进来，那双熬得通红的凤眼里猛地迸出一道光，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你来了。"
陈默点点头，没工夫寒暄。他几步跨到榻边蹲下，把背包扯开拉链，掏出那台白色机器搁在矮几上，快速连接管路和面罩。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接口都仔细拧紧确认没有松动，电源线插进了背包侧袋里特意带的一个移动电源，红灯亮了一下转成稳定的绿。
全程用时不到三十秒。
李世民站在暖阁的另一侧，贴着墙根。
陈默从进门到蹲下操作，自始至终没抬头看这位大唐天子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台机器和榻上那个快喘不上气的人身上。李世民穿着玄色常服，袖口的金龙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杵在窗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出声。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更多空间让给了那个蹲在榻前摆弄透明软管的年轻人。他的目光从陈默的灰色卫衣看到他那双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拖鞋，再到他手里那台发出极轻嗡鸣的白色方匣，最后落回榻上妻子那张青白的脸上。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声音咽了回去。
"面罩扣上，别挡住口鼻。"陈默把透明软罩递到李丽质手里，自己腾出手去扶皇后的后颈，小心地托着她让她微微仰面。李丽质把面罩轻轻覆在母后口鼻上，软硅胶的边缘服帖地贴合着面部轮廓，李丽质用两根细带绕过母后后脑固定好。陈默按下了机器上的开机键。
一股轻微的气流声从面罩缝隙里溢出来。
榻上的长孙皇后先是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那气流激得本能地往后缩。但下一秒，那股持续不断的、温润的、带着轻微正压的气流涌进她堵塞的肺管里，像有一只手从内部撑开了那些蜷缩的细支气道。她灰白的脸上泛起极细的变化——先是眉心的竖纹松动了两分，然后是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再然后是整个胸腔的起伏从急促聒噪的"嗬嗬"声变成了更深更缓的节奏。
她吸进去了一口气。
完整的、没有中断的一口气。
满殿寂静。李丽质跪在榻边攥着面罩的边沿不敢松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后的脸色。那层浮在表面的灰败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绛紫的唇色一点一点转回浅红，额上的细汗在干了之后不再新出。皇后的眼帘抬起来，那双疲惫的、泛着血丝的眼睛先看了看女儿，然后缓缓转向蹲在榻前的陈默。
她张了张嘴，面罩底下传出模糊的气音。陈默凑过去听，大约是"多谢"两个字，尾音带了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别说话。"陈默低声说，"先吸着。吸够了再说。吸不够按着这个钮加气量——"他指了指机器面板上一个圆形按键，抬头看向李丽质，"你记住了，按一下就加一档。面罩别摘，至少吸够一炷香的时辰。"
李丽质拼命点头。她攥着面罩边沿的手指终于从僵白中松下来一点点，指腹底下能感觉到母后越来越平稳的呼吸频率。那股温润的气流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她弯腰把额头贴在母后肩头，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滚烫的泪水洇进锦褥的织纹里。
陈默做完这些才缓缓直起腰。他转回身的时候终于对上了李世民的目光。
大唐的天子立在窗边的阴影里，眉目清峻，鬓角的几丝白发在逆光中格外醒目。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陈默，看了好几息，然后极为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
一个皇帝。对着一身卫衣牛仔裤、脚踩拖鞋的年轻人。双掌相叠，齐眉缓缓一揖。
陈默愣了一瞬，下意识也拱了拱手，那动作笨拙得很，远没有对面那位做得行云流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可舌头打了个结，最后只蹦出来一句："还有绿豆糕。带来的。不甜。"
李世民没有笑。但他眉间那道敛了整夜的深纹，在这一刻悄悄地、极轻地松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