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里的气流声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这期间东暖阁里没有人说话。陈默蹲在矮几旁边守着那台机器,隔一会儿看一眼面板上的数字,确认压力正常。李丽质跪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扶着面罩边缘,另一只手攥着母后的手指。李明达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蹭了进来,缩在陈默背后蹲着,两只手揪着他卫衣的下摆,下巴搁在他肩头,也安安静静地看着榻上的人。
皇后的呼吸越来越平缓。那种粗粝的、带着湿音的喘息一点一点褪干净了,换成了近乎正常人入睡时的绵长起伏。面罩边缘的皮肤从青白转回正常的血色,她攥着锦褥边缘的手指缓缓松开,手心摊平了,指节不再绷得发白。
又过了一刻,皇后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这一次她的目光清亮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样涣散。她侧过头,透过透明面罩看着跪在旁边的长女,眼角的细纹微微弯了弯。李丽质看见母亲眼底那一点光,攥着她的手指紧了紧,鼻梁一酸,把脸偏过去抵在榻沿上。
陈默伸手把机器关停了。他朝李丽质示意了一下,后者小心翼翼地揭开面罩,软硅胶离开皮肤的瞬间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皇后深吸了一口没有机器辅助的空气,虽然仍能听见细小的哮鸣音,但已经比方才好了太多,足够她在不用外力的情况下维持呼吸。
"好了,"陈默把机器连管一起收进背包,站起来,"先歇两个时辰,回头再吸一炷香。这几天昼夜分开,早中晚各一次。我留了备用的管路在包里,回头教你换。"
皇后微微颔首,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极轻极沙:"多谢。"
陈默摆摆手。他从包里摸出那包绿豆糕搁在矮几上,又想起保温杯里的茶水,想了想没有拿,只留了那包糕点。"这个你等好一些了再吃,不要一口气吃太多,甜的。"
交代完这些,他才真正直起身转过头来。
李世民还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的雕花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排细碎的光影格子。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陈默脸上。那目光不带帝王的威压,也没有审视的锐利,只是一道安静的、沉甸甸的目光,像一池深水。
陈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峻瘦削,眉骨高挺,颧骨的弧度被窗外的侧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鬓边有几缕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玉冠里。他没有胡须,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的弧度从眉心笔直垂到人中。那双眼睛极深,瞳仁幽黑,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往里吸,却一点不漏出来。
陈默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指还攥着背包带子,指节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攥紧又松开。脑子里有几秒是完全空白的,像一台飞速运转的机器忽然被人拔了电源。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弯下去了。
动作很笨。他大概不知道该用什么礼数来见这个世上的皇帝——跪?磕头?作揖?最后他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低头:"草民陈默,参见陛下。"
殿里很安静。凤榻上皇后微弱的呼吸声,冰鉴里水珠滴落的轻响,窗外老槐树上不知哪只鸟啁啾了两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玄色的袍摆边缘出现在他垂落的视野里,停在面前两尺处。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右手腕上,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托着他往上抬。
"起来。"
陈默抬起头,李世民站在他跟前,垂手把他扶了起来。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陈默能看清帝王袖口上那道金龙纹的每一根绣线。李世民松了手,退后半步,又拱起双手朝他郑重地作了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了几分,脊背弯了半寸,停留了两息才直起来。
"陈郎君。"李世民开口,声音低沉清越,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大约是熬了整夜的缘故,"皇后之疾,朕忧心数载,遍寻良医不得解。今日郎君出手,朕与皇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间似乎有什么哽了半瞬,很快被他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稳了:"朕记在心里。"
陈默不知道该回什么。"不用谢"已经说过了,再说显得重复。"应该的"也不对,毕竟人家是皇帝。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都觉着不合适,最后只是认真地回了一句:"她能好起来就行。"
李世民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掠过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像是什么坚硬的外壳裂了一道细纹,从里面漏出来一线温度。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侧过身,朝矮案旁的绣墩抬了抬手。
"坐。"
陈默在绣墩上坐下来的姿势也不大对。那绣墩不高,他腿长,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矮案边缘。他拘谨地并着膝,双手搁在自己大腿上,背包没地方放只好竖着夹在两腿中间。这副模样落在旁边偷瞄的李明达眼里,小姑娘把脸埋进袖子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是在笑还是方才哭的劲儿还没过去。
李世民在矮案另一侧坐下。案上早已摆好了两盏茶,青瓷盏托托着白瓷茶碗,汤色澄碧,几片嫩芽在汤面舒展。他亲手将其中一盏推到陈默面前,动作自然得像给相识多年的旧友斟茶。
陈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燎了一下,他面上不显,心里默默记下了回去得多练练端热茶的姿势。抬头时对上李世民的目光,帝王正看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的意味褪干净了,只剩一种好整以暇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像在端详一件从没见过的器物。
"郎君这一身衣裳,"李世民指了指他身上的灰色卫衣,"朕听小兕子提过。还有你说的那些'车'和'手机'——"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沉静的探究感愈发清晰,"你那个地方,当真无君?"
陈默把茶碗搁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当真无君。"
李世民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慢慢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窗外初升的日头上。晨光渐亮,把暖阁里的烛火衬得暗淡了几分。凤榻上皇后的呼吸声轻匀而绵长,李丽质握着母亲的手趴在榻边,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悄悄弯着。李明达已经从陈默背后绕出来,蹲在矮案旁边偷掰了一角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被李丽质隔着半个暖阁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默坐在绣墩上,捧着那盏烫舌尖的茶,打量着这间雕梁画栋的暖阁里每一个角落。朱漆柱、彩绘藻井、铜炉里的袅袅细烟,还有对面那个鬓边添白的帝王正侧头看着榻上安睡的妻子,侧脸的轮廓融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他想,这件事他大概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