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二盏的时候,李世民搁下了茶碗。
暖阁里的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把窗棂上的雕花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排了满地的铜钱。皇后靠在软枕上睡着了,呼吸平稳,面罩揭下之后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李丽质守在榻前不敢动,李明达蹲在旁边掰第二角绿豆糕,被姐姐眼疾手快拍了手背,缩回去乖乖坐好了。
李世民看着陈默,那目光里头那层探究和好奇沉淀下来之后,露出了底下更活泛的东西。像是一个读书人终于找着了能切磋的对手,憋了满腹的话不知从哪句开头。
"朕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陛下请讲。"
李世民把茶碗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那个地方的书上,写朕是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是贤是昏?"
陈默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李世民要问的是治国理政的方略或者玉佩的来历,没想到会问这个。一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最关心的竟是后世的评语。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正面的为主。书上写陛下虚心纳谏、厉行节俭、轻徭薄赋、任人唯贤,开创了贞观之治,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明君。"
李世民垂着眼听,嘴角那一线弧度像是受了却不显的样子,问了一句更实在的:"正面为主……那就是也有负面的了?"
"玄武门之变。"陈默说,"这桩事历代争议不断。有人说是被迫自保,有人说是弑兄逼父。书上都写了,评语各家不同。"
李世民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层平稳的仪容底下掠过极浅的波动,像一池深水底下翻上来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碎了。他沉默了几息,把茶碗重新搁回案上,没有接这个话茬,却转了另一个方向。
"那后世人怎么叫朕?朕的名号,到了你们那儿,都怎么唤?"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大学历史选修课上老师随口说的那个绰号,又想起各种论坛帖子里铺天盖地的叫法。他不知道该挑哪一档说。可李世民正看着他,眼巴巴的,等着。
"后世……"陈默斟酌着措辞,"私下里,偶尔会用一个……诨名。"
"诨名?"李世民挑眉,"说来听听。"
"二凤。"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李世民端着的茶碗停在嘴边,眉梢微动,似乎在消化这两个字。凤是吉禽,这他知道。可"二"是什么意思?天下第二只凤凰?排行第二的凤凰?他堂堂大唐天子,怎么就排了个第二?
"二……凤?"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困惑和隐约的不满,"为何是二?朕哪里小了?"
陈默连忙摆手:"不是小,是排行。陛下登基之前是秦王,排行第二。后世叫顺嘴了,没什么恶意,就是——亲切。"
李世民搁下茶碗,眉头还皱着。这个答案显然没能完全安抚他。他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稍纵即逝,但陈默捕捉到了。
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唐天子此刻的模样,跟方才那个沉着脸拱手的九五之尊判若两人。原来一个皇帝也会在乎这种事儿。
"那别的呢?"李世民又问了,"二凤……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叫法?"
陈默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他等着答案的模样带着一种不太像皇帝的小心翼翼,像小时候交了功课等着夫子批一个"优"字的学童。
"有。"陈默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他认真地看着李世民,把那些从各个论坛帖子里捡来的、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称号一个一个往外报,不带笑,不解释,就平铺直叙地说。
"后世还有人叫陛下——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
李世民眨了眨眼。碳基两个字他不懂,但"最强"他是听的懂的。他的眉头从"哼"的那个位置松下来一点点。
"当世战力天花板。"
"战力"、"天花板"。战力大约是指用兵打仗的本事,天花板嘛……大约是顶棚的意思?顶棚上的战力?那大约是最高的意思。李世民眉心的纹路又松了两分。
"亚洲州长。"
这个他彻底听不懂了。亚洲是什么?州长是什么?他皱了皱眉想追问,但陈默没有停。
"东半球话事人。"
东半球。半球大约是半个天下的意思?话事人——就是说了算的人。李世民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两拍。
"节制天下兵马、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陈默吸了一口气,把那段他当年在中文互联网上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整活儿段子原封不动背了出来,"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侯大将军,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将,天可汗——"
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帝王,一字一句地把最后那个称号说出来:"大唐太宗文皇帝。"
东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李丽质从榻边抬头,看着父皇的表情从疑惑、到舒展、到眉飞色舞的整个过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李明达在一旁掰着第三块绿豆糕,小声问阿姐:"阿姐,什么叫天花板?"
"别说话。"李丽质把她嘴边的糕屑揩掉,自己也竖着耳朵偷听。
李世民坐在案后,一手搁在案面上,一手端着那盏凉了半截的茶。他的嘴角翘起来了,起初只有一点点弧度,像春冰初裂的那道细缝。然后那弧度一寸一寸地扩大,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整个人从方才那个敛着眉眼审慎探问的帝王变成了一尾舒展翅羽的、被阳光正正照着的大鸟。
他把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搁下碗的时候竟然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压制不住的轻笑。那笑声短促而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得了彩头似的得意,与他平日的帝王威严全然不合。
"七世纪最强……"他品着那几个字,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动的叶子上,眼底碎光潋滟,像把一整个长安城的日光都收进去了,"碳基生物?"
陈默点头。
"战力天花板?"
陈默又点头。
李世民仰头望向藻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整夜的担忧、奔波、后怕,此刻都随着这几个莫名其妙的词散出去了,散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陈默,眼底的笑意还没收尽,带着一点促狭的、得逞了似的亮光。
"那个'二凤',"他说,"以后少提。"
陈默忍着笑:"是,陛下。"
李明达在榻边终于憋不住了,把脸埋进姐姐袖子里闷声笑。李丽质拍了她后背一下,自己也弯着嘴角。榻上皇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呓,面颊上难得地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润。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暖阁里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暖洋洋的,融在一处,谁也不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