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婆婆没有抱她,是拉着她的手走回去的。苏婆婆的手很凉,比雨水还凉。
走到巷口的时候,夜雨看到那个下巴有痣的年轻制服人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雨衣上全是水。夜雨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夜雨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回到家,苏婆婆烧了热水,给她换了干衣服,用毛巾擦她的头发。毛巾很粗,擦得头皮疼,夜雨没有说。
"苏婆婆。"
"嗯。"
"妈妈刚才跟我说话了。"
苏婆婆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夜雨,妈妈如果忘了你,你要——'然后打雷了,后面的我没听见。"夜雨抬起头看着苏婆婆,"她要我怎么样?"
苏婆婆没有看她。她把毛巾搭在椅子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睡吧。"
"可是——"
"明天再说。"
夜雨不说话了。又是明天再说。妈妈说明天再说,苏婆婆也说明天再说。明天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事情推到明天。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苏婆婆,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苏婆婆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哭,憋着的,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夜雨不敢回头。她就那么躺着,听着苏婆婆的哭声,听着外面的雨。
她想,明天一早,就去捡妈妈的鞋。
那只鞋一定还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夜雨趁苏婆婆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巷子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地上的水洼还在,但是比昨天浅多了。她跑到巷子尽头,那堵墙下面。
鞋不在了。
她蹲下来,沿墙根找了一圈,没有。水洼里没有,墙根没有,巷子两边也没有。她把手伸进水里摸,摸到一手泥,黏糊糊的,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摸。
她摸到了一根线。
蓝色的,很短,不知道是什么上面掉下来的。她拿起来看了看,线很细,上面还有一点闪光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把线放下了。
不是鞋。
"夜雨——"苏婆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喝粥了。"
夜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是灰的,普通的墙,上面有几道裂缝,什么都没有。没有蓝光,没有影子,没有妈妈。
她什么都没说,跟着苏婆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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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苏婆婆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白墙,白门,白院子,什么都是白的。门口有一个小窗,苏婆婆把她抱起来,让她从窗口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摆着很多床,白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动。
夜雨一个一个看过去,在那些脸上找妈妈。
有一个人的头发和妈妈一样长,她看了好一会儿,可是那个人的脸不是妈妈的脸,或者——她不确定。她已经有点记不清妈妈的脸了,只记得眼睛是黑的,亮亮的,会笑的。那些人的眼睛都是空的,和那天晚上妈妈的眼睛一样。
"妈妈在里面吗?"她问。
"没有。"苏婆婆把她放下来,"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治病。"
"治什么病?"
"大人的病。"
"大人的病是什么病?"
苏婆婆没有回答。她拉着夜雨的手,走出了白院子。阳光照在白墙上,很刺眼,夜雨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再问。
铜扣她没有给苏婆婆看。
她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铜扣是凉的,但是放在枕头底下捂一晚上,早上起来就是温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就是觉得不能给别人看,这是她的。
有一天她问苏婆婆:"铜扣上面刻的是什么?"
"哪个铜扣?"
"就是……衣服上的那种。"
"有的刻名字,有的刻吉祥话。"苏婆婆说,"怎么了?"
"没什么。"
她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铜扣,对着光看。上面的花纹磨得很光滑了,看不出刻的是什么。可能是名字,可能是吉祥话,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花纹。
她翻出自己的小外套,是一件红色的,去年的,今年穿有点小了。她找来针线,把铜扣缝在里子上,靠近胸口的位置。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扎了两次手指,第一次出了一点血,她吮了吮,继续缝。
缝好了,她穿上外套,按了按胸口。铜扣在那里,隔着一层布,硌得慌,但是是温的,像有人握着。
她觉得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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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长高了。
外套小了,穿不下了,她把铜扣拆下来,缝到新的外套上。新外套是蓝色的,和妈妈那件颜色差不多。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是比第一次好一点了。再过一年,又小了,又拆,又缝。铜扣上的刻痕越来越浅,到最后几乎摸不出来了。
小学三年级,语文课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夜雨坐在教室里,看着本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想写妈妈的眼睛,可是记不清了。想写妈妈煎鱼的味道,可是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妈妈的手是凉的,妈妈说明天再说,妈妈的眼睛有一瞬间是亮的,然后又空了。
这些不能写。老师要的是"我的妈妈很温柔,会给我织毛衣"那种。
她交了白卷。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不写。她说忘了。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再想想。她想了,还是想不起来。
苏婆婆开始叫错名字了。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苏婆婆会说:"晚晚,把盐递给我。"晚晚是妈妈的名字。夜雨愣一下,然后把盐递过去,不说什么。苏婆婆也愣一下,然后笑笑,说老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夜雨不纠正她。她觉得苏婆婆叫她晚晚的时候,好像妈妈还在。
下大雨的时候,苏婆婆会站在巷口,看着那堵墙,看很久。夜雨走过去拉她的手,说回家了,苏婆婆就点点头,跟着她回去。什么都不说。
三年级的一个晚上,夜雨做了一个梦。
梦到妈妈站在她面前,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夜雨看着妈妈的嘴型,好像在说"好好的",又好像不是。她醒过来,摸了**口,铜扣在那里,温的。
她想,妈妈到底要她怎么样呢。
后来铜扣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可能是换外套的时候掉了,可能是缝的时候线断了。她找了一个星期,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柜子、床底,都没有。她问苏婆婆有没有看到,苏婆婆说什么铜扣?她说没什么。
再后来,她连自己找过铜扣这件事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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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后。
夜雨十九岁了。
她上了初中,上了高中,搬了家,从老城区搬到了新城区。苏婆婆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关火,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有没有吃饭,夜雨每天打电话回去确认。
她在游乐园找了份兼职,穿人偶服,很热,很闷,每天下来全身是汗。她总是忘东西,忘带钥匙,忘带手机,忘带饭卡,同事说你怎么什么都忘,她笑笑,说记性不好。
她不再做梦了。
不再梦到妈妈,不再梦到那堵墙,不再梦到蓝色的光。有时候下大雨,她会莫名其妙地走到老城区的巷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脚好像记得路,比脑子记得清楚。她站在巷口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