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圣母像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是被钟声吵醒的。
修道院的钟楼敲了六下,把她从干草堆里震起来。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摸枕头边的布袋——匣子还在,硬邦邦的,硌手。
她松了口气,揣上布袋,推门出去。
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修女嬷嬷在揉面,见她进来,笑眯眯地递了块热面包:"加百列司祭说你今早要查什么单子,让你吃了饭去文书房找他。"
玛尔塔啃着面包,穿过院子往文书房走。
晨光正好,修道院的回廊里洒满了金色的光。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还是她头一回好好看这座修道院。石墙是灰白色的,爬满了枯藤,回廊的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空气里有一股香火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她走到主祭坛前,停住了。
主祭坛上供着一尊圣母像。
圣母抱着圣婴,坐在一把简朴的木椅上,通体乌黑,黑得像刚从烟囱里掏出来的。晨光从彩窗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层黑照出一点隐隐约约的轮廓——脸是温婉的,眉眼低垂,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玛尔塔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怎么是黑的?"
身后传来加百列的声音:"香火熏的。供奉了两百年,日日夜夜,就熏成这样了。"
玛尔塔回头,看见他站在回廊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两百年都熏着?"她转回去,又看了看那尊像,"那她不是黑了两百年?"
"这是圣洁的烟痕。"加百列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温的,"教廷说,黑得越深,说明信众的虔诚越厚。"
玛尔塔歪着头,盯着圣母像低垂的眼睛。
黑得越深,虔诚越厚。
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像商会里那些老狐狸说的话:压得越狠,赚得越多。都是把吃亏说成福气的话。
"我不懂。"她小声说,"好好的一个圣母,被熏得黑漆漆的,你们还说是福气。要我说,这看着不像烟痕——"
"像什么?"
"像被泼了脏水。"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没说话。晨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糊着花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仰着头,盯着那尊黑圣母像,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光,又倔强,又认真。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傍晚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忽然有了答案——她护食的样子,她仰头看人的样子,她倔起来时抿紧的嘴角。
像圣母像。
像极了主祭坛上这尊黑圣母像——年轻时的圣母,还没被熏黑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眉眼低垂,温婉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倔强。
他移开目光,在心里念了句:"主啊,宽恕我。"
"……走吧,"他说,"文书房在这边。货的扣押单,应该能查到。"
文书房很暗,堆满了积灰的羊皮卷。管文书的执事是个秃顶老头,被加百列从椅子上请起来,不情不愿地翻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找到了。文森特·格林,香料商人,十车货,充公。"执事念着,抬眼看了看玛尔塔,"小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他女儿。"
执事的目光变了变,把纸推过来:"那你看看清楚,签个字,货就算教廷的了。"
玛尔塔没接笔。
"我不签。"她说,"我爹不是异端。我要翻案。"
执事嗤了一声:"翻案?小姑娘,教廷定的案子,还从没翻过。"
"那就从我开始翻。"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我爹,什么时候处刑?"
执事翻了翻另一张单子:"下个月初三。"
玛尔塔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哭。她爹说过,商人的眼泪不值钱。她深吸一口气,又问:"关在哪?"
"主教府的牢房。"
"好。"她点点头,像谈成一笔生意那样干脆,"我知道了。谢谢您。"
加百列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文书房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走出回廊,晨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主祭坛前又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尊黑圣母像,然后才走远。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她没签字的扣押单,忽然觉得这份单子烫手。
——下个月初三。
他想起主教的案头。那里有一份名单,写着一长串名字,文森特·格林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名字后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那是火刑的标记。
他站在晨光里,把那句"翻案"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终究没有说出口。
翻案?
教廷定的案子,从没翻过。
那天夜里,玛尔塔没有睡觉。
她把最后一块干粮收进布袋,把匣子揣进怀里,又找了根绳子把布袋系在腰上,系得紧紧的。她蹲在杂物间门口,借着月光数了数钱袋里的铜子——七个,一个没多。
她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小声说:"爹,等我。我明天就去主教府。我给他们算笔账——卖香料的,怎么算也算不成炼金术士。"
月光照着她腰间的布袋,布袋里,那个旧木匣子沉默地躺着。
她不知道,她爹留给她的那个匣子里,装着她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比"异端"两个字,值钱得多。
(本章完 · 下一章:半块姜饼的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