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块姜饼的赔罪
第二天清早，玛尔塔天没亮就钻进了厨房。
修女嬷嬷吓了一跳："这么早？"
"借您个地方。"玛尔塔卷起袖子，"我做点东西。"
她娘教过她做姜饼。
蜂蜜、姜粉、肉桂，还有一点红糖——她记得娘说，姜饼的魂在火候，火大了苦，火小了生，要烤到边缘微微发焦，中间还软的时候，赶紧拿出来，趁热吃，甜得能让人忘记难过。
娘是这么说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那年圣灰城闹疫病，娘没熬过去。爹抱着她，在灵前坐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把家里最后一点红糖全给了她："玛尔塔，做姜饼去吧。你娘最疼你做的姜饼。"
她做了。做了整整一筐，自己吃一块，哭一块，吃到后来，分不清嘴里是甜的咸的。
从那以后，她再没做过姜饼。
修女嬷嬷看着她熟练地筛面粉、磨姜粉，好奇地问："小姑娘，你还会做这个？"
"我娘教的。"玛尔塔头也不抬，"我娘说，做姜饼的人要有耐心，火急了不行，人急了也不行。"
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在旁边帮她看着火。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玛尔塔端着满满一盘姜饼出了厨房。
她先闻了闻——嗯，还是那个味道。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试了试，嚼了两下，眉毛一挑："成了。甜得正好。"
她端着盘子，穿过回廊，去找加百列。
他不在文书房。修女说，他每天上午都在后院教孤儿院的孩子们识字。
玛尔塔端着姜饼过去，果然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边围着七八个小孩，每人手里一块石板，正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他低头看着一个孩子的石板，轻声说："这个字写反了，要这样——"
"司祭大人！"
玛尔塔站在院子门口，端着那盘姜饼，脆生生地喊。
加百列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
"前两天骂你的事，对不住。"玛尔塔走过去，把盘子往他面前一递，"喏，赔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金黄喷香的姜饼，又抬头看她："……赔我的？"
"对。我娘教的方子，可好吃了。"她理直气壮地说，"那天我骂你是神棍，是我骂错了。你是好人，好人该吃甜的。"
围着的孩子们早就闻着香味围过来了，眼巴巴地看着盘子。玛尔塔大手一挥："都有都有，一人一块！"孩子们欢呼一声，一人抓了一块，蹲到旁边咔嚓咔嚓地啃。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
玛尔塔拿起来，递到加百列面前："这块是你的。"
加百列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姜饼，犹豫了一下。
他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吃的是清汤寡水的修士餐。甜食——他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别的孩子吃糖，但修道院的孩子，是没有糖吃的。姜饼，他这辈子连闻都没闻过几次。
"吃啊。"玛尔塔催他，"又不是毒药。"
他接过姜饼，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姜的辣、肉桂的香，一下子涌进嘴里。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甜得他眼睛都睁大了一点，像被什么烫到了。
玛尔塔看着他，得意地笑了："好吃吧？"
他嚼着姜饼，半天才说出一句："……甜。"
"废话，放了红糖呢。"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红糖还是我跟嬷嬷赊的，记账上了，回头从工钱里扣。"
加百列差点被姜饼呛到："你昨天说不要人施舍——"
"这是做生意！"玛尔塔理直气壮，"赊账还钱，天经地义。等我讨回货，连本带利还她。"
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她做姜饼的手艺，确实好。
"你娘教的？"他问。
"嗯。"她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三年前走的。疫病。"
加百列手里的姜饼停住了。
"……对不住。"
"没事。"玛尔塔摆摆手，蹲下来，跟那些孩子一样，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都过去了。我爹说的，人不能老惦记着哭，还得惦记着吃饭。"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赔罪也赔过了，我干活去了。嬷嬷说今天厨房要腌咸菜，我去帮忙。"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司祭大人。"
"嗯？"
"姜饼管够。"她扬起下巴，像谈成一笔大生意那样得意，"往后你帮我干活，我天天给你做。管饭，管甜。"
加百列捏着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姜饼，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不是抵债。"他听见她远远地喊，"这是交情！"
下午，玛尔塔在厨房帮嬷嬷腌咸菜，忙得满头是汗。
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脸色不太好看。她看见玛尔塔，下意识把羊皮纸往身后藏了藏。
"嬷嬷，"玛尔塔眼尖，立刻放下手里的盐，"那是什么？"
"没什么。"嬷嬷干笑，"城里的告示。"
"告示您藏什么？"玛尔塔站起来，走过去，"我看看。"
嬷嬷还想躲，玛尔塔已经看见了——羊皮纸上印着教廷的徽记，下面是一行黑字：
"异端文森特·格林，定于神历一二一八年十二月初三，于圣灰城广场处以火刑。钦此。"
玛尔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嬷嬷小心翼翼地："玛尔塔……"
"十二月初三。"玛尔塔轻声说，"下个月初三。"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羊皮纸还给她："没事，嬷嬷。我心里有数。"
她转过身，继续腌咸菜，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稳。
嬷嬷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加百列晚祷回来，路过厨房，看见玛尔塔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盘剩下的姜饼，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他停下脚步："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说，"司祭大人，我问你个事。"
"你说。"
"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些事，是改不了的？"
加百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要是把姜饼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玛尔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姜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要拐着弯说吃的。"
她拿起一块姜饼，递给他："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接过姜饼，在她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厨房门槛上，就着月光，把剩下的姜饼分着吃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远处，圣灰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捧捧随时会熄灭的灰烬。
玛尔塔吃完最后一块姜饼，拍了拍手，站起来：
"司祭大人，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帮我跟嬷嬷说一声，我那份工，回来补。"
"去哪？"
"主教府。"她说，"我去给我爹算账。"
（本章完 · 下一章：杂工玛尔塔，日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