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杂工玛尔塔,日结
玛尔塔在主教府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她跟守门的卫兵讲道理,讲了半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卫兵说:"小姑娘,你爹是异端,异端没资格递状纸。回去吧。"
第二天,她带了一篮姜饼去,想贿赂门房。门房把姜饼收了,然后告诉她:"大主教不见人。异端家属,更不见。"
第三天,她什么都没带,就蹲在主教府门口的台阶上,从早蹲到晚。她数过,那扇黑漆大门一天开合了四十七次,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怀里最后一口干粮吃完,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要走大半天。她走了一夜,走到天亮,远远看见圣灰城的城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修道院门口,加百列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她,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她说,"我连门都没进。"
他点点头,把碗递过来:"先吃饭。"
玛尔塔接过碗,蹲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喝汤。汤是热的,放了姜和葱花,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低着头,没说话。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她听见自己说:"……我爹下个月初三,就要被烧死了。"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见加百列别开脸,正望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子,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
"先吃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吃了饭,再想办法。"
玛尔塔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擦了擦嘴,站起来:"嗯。想不出办法,也得想。我爹还等着我呢。"
那之后,玛尔塔正式在修道院住了下来。
她的活儿,是全修道院最杂的——早上帮嬷嬷劈柴烧水,上午扫院子、喂马,下午帮账房抄单子,晚上还要去厨房帮忙。可她干得又快又好,从不喊累,把管事的修士都看呆了。
"这丫头,"账房的老修士跟加百列说,"手底下是真麻利。让她抄单子,一炷香能顶我半个时辰。"
"她爹是商人。"加百列说,"从小算账长大的。"
老修士咂咂嘴:"可惜了。要是她爹不是异端——"
加百列没接话。
玛尔塔的工钱是日结的。
她跟加百列说好的:一天三个铜子,管三餐,住杂物间。她每天傍晚领了工钱,都仔仔细细数一遍,然后把铜子一枚枚串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你攒钱做什么?"嬷嬷问她。
"赎我爹。"她说,"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主教府,把爹赎出来。商会的人说,异端也能赎,只要交够罚金。"
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她攒钱攒得很认真。三个铜子一天,一个月九十,一年一千多。她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攒十年,够交罚金了。
十年。
她爹不一定等得了十年。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好每天拼命干活,把工钱一枚枚攒起来,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她甚至开始跟账房的老修士学看账,跟管马厩的兄弟学相马,跟厨房的嬷嬷学做各种点心——她爹说过,手艺是商人最值钱的家当。
"你学这些做什么?"嬷嬷问她。
"将来开货栈。"她说得认真,"等我把我爹赎出来,我就开个货栈,让他当东家,我当跑腿的。他这辈子没享过福,我得让他享享福。"
嬷嬷看着她,忽然别过脸去,假装往灶里添柴。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
初三,越来越近。
十二月初二,夜里,玛尔塔没睡。
她坐在杂物间的干草堆上,把枕头底下的铜子全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一百七十八个铜子,她攒了四个月,全在这里。
一百七十八个铜子,连罚金的零头都不到。
她盯着那堆铜子,看了很久,忽然把铜子一枚枚收好,系进布袋里,又摸了摸那个旧匣子。
"爹,"她轻声说,"明天,我去看你。"
十二月初三,圣灰城广场。
玛尔塔挤在人群里,被推搡着往前。她看见广场中央搭了一个高台,台上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下堆着干柴。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炼金术士,听说能点石成金""呸,那是魔鬼的把戏""该烧,该烧"。
玛尔塔想往前挤,被一个壮汉挡住:"小姑娘,别往前了,血溅到你身上!"
"那是我爹!"她喊,"那是我爹!让开!"
壮汉愣住了,人群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喧闹起来,有人拉她,有人推她,有人小声说"异端的女儿,快离远点"。
她被人群挤得跌跌撞撞,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还想往前冲,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去。"
是加百列。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别去。"
"那是我爹!"她回过头,眼睛通红,"那是我爹!!"
他看着她,没有松手。
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玛尔塔猛地转头,看见高台上的干柴已经点燃了,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她只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风飘过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回去的。
修女嬷嬷搂着她,把她拖回修道院。她一路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出血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东西。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嬷嬷把饭端到她门口,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缩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抱着那个匣子,一动不动。
修女嬷嬷急得直抹眼泪,去找加百列:"司祭大人,那孩子,那孩子再不吃东西,要饿坏了——"
加百列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盘凉透了的姜饼,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进了厨房。
修女嬷嬷惊讶地看着他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筛面粉。他学着她的样子磨姜粉,被辣得打了个喷嚏;他学着她的样子和面,和得满手都是;他学着她的样子烤姜饼,第一炉糊了,第二炉苦了,第三炉终于勉强成型——边缘微微发焦,中间还软着。
他端着那块丑丑的姜饼,走到杂物间门口,敲了两下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把姜饼放在门口,转身,走开。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杂物间,看见门口那块姜饼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
玛尔塔蹲在门里,手里捧着那块丑丑的、边缘烤糊了的姜饼,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她嚼着嚼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姜饼上,一块接一块。
"爹,"她哽咽着,把姜饼塞进嘴里,"爹,我吃了。可甜了。"
她哭得蹲都蹲不住,抱着那个旧匣子,缩在门后,哭得浑身发抖。
门外,加百列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转过身,回厨房,又烤了一炉姜饼,放在她门口。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在她门口放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碗热汤,有时候是一块面包,有时候是一块烤得丑丑的姜饼。他从来不说一句话,敲两下门,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修女嬷嬷看不明白,悄悄问他:"司祭大人,你直接给她不就得了,干嘛放门口?"
加百列想了想,说:"她不吃嗟来之食。"
"那你这是——"
"这是留饭。"他说,"留饭不算施舍。"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玛尔塔终于肯出门了。她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她重新开始干活,一天三个铜子,还是日结,还是把铜子一枚枚串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她不再提"赎爹"的事。
但她开始攒钱,攒得比以前更狠。
十二月底的一天,她正在账房帮老修士抄单子,门口忽然有人喊:"玛尔塔!有你一封信!"
她跑出去,接过信,拆开。
信是商会一个跑货的老伙计写的,字歪歪扭扭:"丫头,你爹的事……节哀。城东张家铺子缺个算账的,你要是愿意,过了年去应个工,工钱一个月三百铜子,管吃住。"
玛尔塔捏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信拿给加百列看:"司祭大人,你说,我去不去?"
加百列看完信,问她:"你想去?"
"我想开货栈。"她说,"给人算账,算一辈子也是给人打工。我得自己当东家。"
他看着她,点点头:"那就先学手艺。算账,我教你。识字,我也教你。等你学成了,再去当你的东家。"
"你教我?"她怀疑地看着他,"你一个神棍,会算账?"
"我会。"他一本正经地说,"修道院的账,都是我算的。"
"……那你帮我看看这笔账。"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嬷嬷说买柴花了三百铜子,可我看柴房那堆柴,顶多值两百。剩下的钱去哪了?"
加百列接过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笔账,确实有猫腻。明天我帮你查。"
玛尔塔盯着他:"你笑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把纸还给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天晚了,睡吧。明天教你算账,从查嬷嬷的柴火账开始。"
玛尔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个月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匣子,轻声说:
"爹,我好像……遇见好人了。"
(本章完 · 下一章:他留饭,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