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留饭,不说话
留饭,是加百列照顾人的方式。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很多年。
从十二月初三那天起,玛尔塔门口每天都会出现一样东西——一碗热汤,一块面包,或者一块烤得丑丑的姜饼。他从来不敲门说"快吃吧",也从来不问她"今天吃了没有",只是放下东西,敲两下门,转身就走。
玛尔塔一开始觉得这人怪。
后来她发现,他不光对她这样。
修道院后院的孤儿们,每天早上都会在门口发现一筐热馒头;看门的老狗,碗里从来不会空着;就连冬天来院子里讨食的麻雀,窗台上也总有几粒碎面包。
"司祭大人,"玛尔塔有一天问他,"你是不是见谁饿着都难受?"
加百列正在抄经文,头也不抬:"嗯。"
"那你累不累?"
"不累。"他顿了顿,"习惯了。"
"谁教你的?"
他停下笔,想了一会儿:"没人教。小时候,我住在修道院的孤儿院里,冬天冷,饿得睡不着。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要是能管饱几个人的饭,也算没白活。"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也是你管的饭?"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自己挣的。"他说,"你干活,我管饭。这是交易,不算施舍。"
玛尔塔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抄单子,抄着抄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
开春的时候,玛尔塔的算账手艺已经有了模样。她跟着加百列学了一个冬天,从"三百减两百等于多少"都算不利索,到能一眼看出账本里的猫腻,老修士都夸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加百列教她的法子很笨,但很管用——他不教她口诀,只让她一遍遍地算修道院真实的账:柴火账、粮账、香油账、修缮账。她算错了,他不说,只把账本重新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算到对为止。
"你就不怕我算错账,把修道院算穷了?"她问他。
"不怕。"他说,"你算错了,自己会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会难受?"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要强的姑娘。"他说,"要强的人,吃不了亏。"
玛尔塔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说,"要强是好事。做生意,要强的人才能守住家业。"
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神棍就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他一本正经,"我说的是实话。"
玛尔塔第一次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连算账都不觉得闷。
那年秋天,她做成了人生第一笔生意。
城里有个绸缎庄老板,要往邻镇送一批货,缺个记账的伙计,工钱日结。玛尔塔去应工,在账房里坐了一天,把几十笔进出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老板当场拍板:"小姑娘,留下干!一个月五百铜子!"
玛尔塔没答应。
她把工钱结了,揣着挣来的二十个铜子,一路跑回修道院,跑到加百列面前,摊开手掌:
"司祭大人!你看!"
加百列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那二十枚亮晶晶的铜子,笑了:"第一笔生意?"
"嗯!"她眼睛亮晶晶的,"绸缎庄的老板还想留我,我没答应。我说我要自己开货栈,他才放我走。"
"为什么不去?"
"给人记账,记一辈子也是给人记账。"她攥紧铜子,扬着下巴,"我要当东家。等我当了东家,我雇你——给你开双倍的工钱,管饭管甜。"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很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好。"他说,"我等着。"
玛尔塔的第一笔大生意,是靠藏红花做成的。
那年冬天,城里的香料行压价,把藏红花压到成本以下,逼得散户们割肉出手。玛尔塔没有跟风卖,她把攒的钱全拿去买藏红花——买完的那天夜里,她在账房里算到半夜,翻来覆去地算,怕算错。
加百列端着热汤进来,看见她趴在算盘上,眼眶都熬红了,问她:"怎么还不睡?"
"我在算,会不会亏。"她说,"我把棺材本都押进去了。"
他放下汤,看了看她的账本:"你算的结果呢?"
"明年开春,北边的商路通,藏红花要涨价。"她说,"可我拿不准。"
"你信你的账本吗?"
"信。"
"那就睡。"他说,"账本不会骗你。骗你的,只有人。"
第二年开春,藏红花果然涨了。玛尔塔把囤的货出手,赚了整整三倍的利。她拿着钱,第一件事是跑去买了一大包最上等的藏红花——比她自己囤的还要好的那种——包得严严实实,送到加百列手里。
"给你。"她说,"泡茶喝。"
加百列愣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我?"
"贵的东西配贵人。"她理直气壮,"你教我看账,教我认字,还给我留了一年饭。这一包藏红花,算利息。"
他捧着那包藏红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包花比主教法冠上的宝石还沉。
"……谢谢。"他说。
"不谢。"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下个月我要出一趟远门,跑北边的商路。得走两个月。"
"去多久?"
"两个月。"她说,"我不在,你别忘了吃饭。"
他点点头:"嗯。你也是。"
她走了。
两个月后,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冷了。
她背着满满一袋北边的干货,风尘仆仆地冲进修道院,先去了厨房——厨房门口,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
"路上顺利否?汤是热的,趁凉前喝。"
玛尔塔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两百里路的疲惫,都被这碗汤烫平了。
她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北边的蜜饯,放在碗边,也压了一张纸条:
"顺利。蜜饯给你,甜得很,比你做的姜饼好吃。"
第二天,她去看,碗边多了一张纸条:
"不比。你做的姜饼,天下第一。"
玛尔塔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厨房门口,笑出了声。
后来,这个习惯就成了他们之间的小规矩。
他留饭,她留字条。她出远门回来,门口总有热汤;他出远门回来,桌上总有她做的姜饼。
修道院的人慢慢都看出来了,却没人说破。
只有修女嬷嬷,有一次在厨房里,看着玛尔塔往姜饼上压纸条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这孩子,怕是要栽在司祭大人手里了。"
远处,钟楼的钟声敲过三下。玛尔塔把纸条塞进姜饼里,拍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去收拾明天出行的包袱。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加百列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手里那包藏红花,看了很久。
他最后把藏红花小心地收进抽屉最里层,像收一件宝贝。
窗外,夕阳正好。
(本章完 · 下一章:藏红花和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