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红花和账本
玛尔塔吃的第一回大亏，栽在字上。
那是她跑商第二年的事。她跟城里一个布商签了供货合同，白纸黑字，一式两份。她识字不多，看合同全靠对方念，对方念得飞快，她听得半懂不懂，觉得"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就按了手印。
结果三个月后交货，布商翻脸不认账，指着合同上一条她听都没听过的小字说："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供的货，质量不符，得赔三倍。"
玛尔塔站在布商的柜台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输了官司，赔了三倍的货款，攒了两年的钱，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天夜里，她坐在修道院的台阶上，抱着钱袋（已经空了），气得浑身发抖。
加百列端着一碗汤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被人坑了。"她说，"合同上有字，我不认识。他们说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教你认字吧。"
"你教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一个神棍，白天要念经，晚上要祷告，哪有空教我？"
"祷告可以少做一会儿。"他说，"字不能不会认。"
从那天起，加百列每天晚祷后，都会在书房里教玛尔塔认字。
他不教那些高深的经文，只教她认跟做生意有关的字：合同、契书、斤两、货款、违约、赔偿。他找来各种旧契书当教材，一张一张教她读，读到她能自己看懂为止。
玛尔塔学得很快——她从小就记性好，算账又快，认起字来简直是一日千里。三个月后，她已经能自己读完一份契书，还能挑出里面的猫腻。
"司祭大人，"她把一份契书拍在桌上，得意洋洋，"你看这条，'货到付款'，他写的是'货到付三成'。差一个字，差老鼻子钱了。"
加百列看了一眼，笑了："嗯，学会看字了。"
"往后谁也别想坑我。"她攥着契书，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开了货栈，所有的合同，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好。"他说，"你自己看，最放心。"
学字学累了，她也会教他点东西。
比如认香料。
"这是茴香。"她抓一把褐色的颗粒给他看，"这是孜然。你分得清吗？"
加百列看了半天："……不是一样的吗？"
"一样个鬼！"玛尔塔气得直跺脚，"茴香贵，孜然贱！你这一把抓下去，差出三倍的价！"
"……对不起。"他诚恳地说，"我分不清。"
"你当然分不清。"她翻了个白眼，"你天天在教堂里闻香火，闻的都是神仙的味儿，人间烟火的味儿，你哪认得。"
他想了想，说："那你多教教我。"
"教你认香料？"
"嗯。"他说，"我认得了，下次帮你挑货，就不怕被人坑了。"
玛尔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一个司祭，帮我挑货？传出去，人家要笑话死你。"
"司祭也要吃饭。"他一本正经，"吃饭就要认香料。"
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捧茴香，小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好。"
"嗯？"
"没什么。"她把茴香塞回布袋里，站起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跑货。你早点睡，别老给我留饭，你也不宽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跑进夜色里，背影渐渐融进回廊的阴影。
那天晚上，玛尔塔睡到半夜，忽然被尿憋醒，爬起来去茅房，路过加百列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放轻脚步，从窗缝里看了一眼——他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正在抄写什么。灯下，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张嘴，轻轻地念了一句什么。
玛尔塔听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
——"玛尔塔。"
他念得极轻，像怕被谁听见，念完又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玛尔塔站在窗外，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不知道是月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蹑手蹑脚地溜回杂物间，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像擂鼓。
"……神棍。"她把枕头捂在脸上，闷闷地说，"念经就念经，念我的名字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折腾了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跑货，路过教堂时，听见里面传来早祷的诵经声。
她停了一下，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教堂里，加百列正念着晨祷的经文，念着念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门口空空的，只有晨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蜜。
他低头，继续念经。
那天傍晚，玛尔塔从外面回来，跑进货栈（她刚盘下来的那间小铺面，还挂着"金雀货栈"的木牌——她自己起的名字，她说金色的雀鸟，自由），把一包东西拍在柜台上。
是上好的藏红花，最好的那一档，她专门留的。
"给司祭大人捎的。"她对看店的伙计说，"送过去，就说，泡茶喝。"
伙计抱着藏红花跑了。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理账，理着理着，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抬头看了看货栈门口那块崭新的木牌——金雀。
她想：等货栈做大了，三个、四个、五个分号，都挂一样的牌子。到时候，她要把最大的那间总号，开在修道院旁边。
那样，她每天都能看见他留的饭。
（本章完 · 下一章：教廷来人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