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廷来人那天
教廷来人那天,圣灰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玛尔塔正在货栈里对账,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伙计跑进来,脸色发白:"东家,教廷的大主教来了!全城的铺子都关了门,说是要巡查——"
"大主教?"玛尔塔放下账本,"克莱蒙特?"
"是他!听说他巡视教区,路过咱们圣灰城,要在黑圣母修道院住几天。"
玛尔塔想了想,把账本锁进柜子:"那今天提前打烊。你们把货都收好,别露富。"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摊。玛尔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伙计们搬货,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下午,消息传来:克莱蒙特主教要在修道院用晚膳,全院的修士都要出席。
玛尔塔本不是修士,不该出席。但嬷嬷说,大主教点名要见见"司祭收留的那个丫头"。
"点名见我?"玛尔塔心里一紧,"见我做什么?"
嬷嬷也说不清,只催她换件干净衣裳。
晚膳设在修道院的餐厅,长桌上点着银烛台,比玛尔塔见过的任何一桌饭都要体面。克莱蒙特主教坐在主位,六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脸上一丝皱纹都看不见,笑起来格外慈祥。
"这就是玛尔塔?"他招手,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过来,让本主教瞧瞧。"
玛尔塔走过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她这辈子行过的最大的礼,是给商会会长鞠躬——那还是为了求人办事。
克莱蒙特打量着她,笑着点头:"好伶俐的姑娘。加百列,你这儿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能干的帮手?"
加百列站在一旁,垂着眼:"回主教,她叫玛尔塔,在厨房帮工,顺带帮账房抄抄单子。"
"帮工?"克莱蒙特挑了挑眉,"这么伶俐的姑娘,做帮工可惜了。她爹是做什么的?"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玛尔塔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加百列先说话了:"回主教,她父亲是商人。做香料生意的。"
"香料?"克莱蒙特笑了笑,"好行当。本主教年轻的时候,也爱闻香料的味道。"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玛尔塔身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玛尔塔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行了,都坐吧。"克莱蒙特放下酒杯,"难得来一趟,尝尝修道院的饭食。"
晚膳吃到一半,克莱蒙特忽然问:"加百列,本主教听说,你收留的那个丫头,她爹——"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只有邻座能听见:"是文森特·格林?那个炼金术士?"
加百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但她爹的罪,与她无关。"
"哦?"
"教廷的律法,罪不及子女。"加百列说,"她爹是异端,她不是。她在修道院做工,自食其力,没犯过任何一条教规。"
克莱蒙特看着他,笑了:"说得对,说得对。律法嘛,就该这么讲。"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可律法也说了——异端之血,要时时查验。加百列,你是个好孩子,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加百列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顿饭,玛尔塔吃得很不自在。
她坐在长桌的角落里,埋头吃饭,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从主位那边飘过来,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后背上。
晚膳散后,她溜回货栈,把门关得紧紧的,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蹲在柜台后面,摸着胸口,"那个主教,笑起来比我们商会最黑心的老板还瘆人。"
她想了想,又有点担心加百列——他替她挡了那句话。
"神棍也是,逞什么强。"她嘀咕,"他要是不认我,我也不怪他。可他认了……他认了,那个主教不会为难他吧?"
她越想越不安,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刚开店门,就看见加百列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袍,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司祭大人?"她吓了一跳,"这么早,你怎么——"
"玛尔塔。"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最近,别太张扬。"
"啊?"
"你的货栈,先别急着开分号。出远门,多带两个伙计。"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教廷的人,还没走。"
玛尔塔心里咯噔一下:"你……你在担心我?"
他没接话,只是又说了一句:"做生意,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碰的?"她追问,"我又不碰违禁的——"
"藏红花可以,黄金可以。"他顿了顿,"……别的,都别碰。"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玛尔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昨晚那个主教的目光,想起他说的"异端之血,要时时查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旧匣子,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爹,"她小声说,"你留给我的这个匣子,到底是什么?"
匣子沉默着,像一块沉睡的石头。
那天深夜,修道院的书房里,加百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教廷的文书。
文书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很久。
"兹令:考察黑圣母修道院司祭加百列之忠诚。异端余孽玛尔塔·格林,暂留观查。以观后效,勿令生乱。"
落款处,盖着克莱蒙特主教的朱红大印。
加百列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传来货栈打烊的声音——玛尔塔哼着不成调的歌,抱着账本从回廊那头走过,脚步声轻快得像只麻雀。
他伸手,把文书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本章完 · 下一章:五年后的货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