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年后的货栈老板
五年后,玛尔塔十九岁。
圣灰城的人提起"金雀货栈",都知道东家是个年轻的姑娘,嘴利索,手麻利,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响。金雀货栈的藏红花是全城最好的,姜饼是全城最甜的,东家是全城最难缠的——跟她谈价,能把人谈得怀疑人生。
"东家,"伙计们私下说,"您这嘴,比咱们货栈的秤还准。"
"废话。"玛尔塔一边对账一边头也不抬,"秤会锈,嘴不会。做生意,靠的就是这张嘴。"
金雀货栈如今有三家分号:圣灰城一家总号,南边码头一家,北边商路上一家。玛尔塔每年有大半年在路上跑,风里来雨里去,硬是把一个赔光的穷丫头,跑成了三个货栈的东家。
她捡到亚瑟,是在北边商路的驿站。
那天她带着伙计赶路,路过一个小镇,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瓶子,扯着嗓子喊:"包治百病的灵药!祖传秘方!一帖见效!三个铜子一瓶!"
玛尔塔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个骗局——那些瓶子里装的,顶多是兑了糖水的药草汁。
但骗子显然不会骗人。
他喊了半天,一瓶没卖出去,还被两个地痞盯上了。地痞一把掀翻他的摊子,抢了钱袋就跑。年轻人追了两步,被一脚踹翻在地,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哭丧着脸喊:"那是我全部的盘缠!"
玛尔塔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两个地痞拦住了。
她没动手——她一个姑娘家,动不了手。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地痞头子,说了一句:"大哥,这镇的镇长是我表舅。你要是不信,咱们去镇公所坐坐?"
地痞头子打量她两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人高马大的伙计,把抢来的钱袋扔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把散落的药瓶捡回来,抬头看她:"……多谢女侠!"
"我不是女侠。"玛尔塔说,"我是商人。"
"那女老板!"年轻人眼睛一亮,"您买药吗?我这些药都是真的!我师父教的方子,治头疼脑热,特别管用——"
"你师父?"玛尔塔挑了挑眉,"你是干什么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炼金的。"
玛尔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炼金的?!你不怕教廷抓你?!"
"我又没炼黄金!"年轻人委屈地辩解,"我就是炼点药!治病的!教廷抓的是点石成金的那帮人,我这种,顶多算个赤脚郎中——"
"行了行了。"玛尔塔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
"亚瑟。我师父给我起的,说是古书上圣人的名字。"
"亚瑟。"玛尔塔念了一遍,"会算账吗?"
"会!"亚瑟赶紧说,"我会看秤、会算数、还会认草药!"
"会看秤?"玛尔塔有点意外,"那你怎么连地痞都打不过?"
"我师父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亚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卖药卖得好好的,是他们不讲道理——"
"你那也叫卖药?"玛尔塔笑了,"喊了半天,一瓶没卖出去。"
亚瑟涨红了脸:"那是……那是我脸皮薄!"
"脸皮薄做不了生意。"玛尔塔伸出手,"跟我干吧。工钱日结,管吃管住。你那张嘴不行,我的行。你负责看货,我负责卖货。"
亚瑟愣了愣:"……真的?"
"真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玛尔塔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敢碰黄金,敢碰教廷说的那种'改变造物的学问',我第一个把你送进大牢。"
亚瑟缩了缩脖子:"我、我发誓不碰!我师父也说过,炼金术的尽头是火刑柱,让我离远点!"
"你师父倒是明白人。"玛尔塔点点头,"行,跟我走吧。"
就这样,亚瑟成了金雀货栈的第三个伙计——也是唯一一个会看秤、会算数、还认得各种草药的伙计。
玛尔塔后来发现,这小子看着憨,其实是个宝贝。
他认草药的本事是一绝,什么药性相冲、什么药材掺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玛尔塔进药材时带着他,从来没亏过。
"你怎么认药材认得这么准?"她问他。
"我师父教的。"亚瑟说,"他以前是个药材商,后来……后来出了事,就带我跑路了。"
"出了什么事?"
亚瑟低下头,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反正,他说,药材这行水太深,让我跟着你,学着做正经生意。"
玛尔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也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人,知道有些事,问不得。
五月,玛尔塔回圣灰城。
她先去了货栈总号,把账目对了一遍,然后照例,拎着一包路上买的蜜饯,去修道院看加百列。
五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白袍,温温和和的笑,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说:"回来了?"
"回来了。"她把手里的蜜饯递过去,"路上买的,北边新出的杏脯,甜。"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了:"又给我带吃的?"
"废话。"她理直气壮,"我给你带的东西还少吗?去年那件狐裘,前年的暖手炉——你都收着没?"
"收着呢。"他说,"狐裘挂在柜子里,暖手炉在书房。"
"那你怎么不穿不用?"她瞪他,"是不是嫌我买的不好?"
"不是。"他认真地说,"太贵重,舍不得。"
玛尔塔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嘴上却哼了一声:"神棍就是小气。东西买来就是用的,放着也是落灰。"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五年了,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说话还是那么快,像连珠炮似的。她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拎着蜜饯,嘴里说着"神棍就是小气",声音又脆又亮。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日子,过得真快。
那天晚上,玛尔塔在货栈里盘账,亚瑟在旁边打下手。
她盘着盘着,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亚瑟,你说,一个司祭,能娶媳妇吗?"
亚瑟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啊?!"
"我问你呢。"玛尔塔头也不抬,"司祭能娶媳妇吗?"
"不、不能吧?"亚瑟捡起算盘,结结巴巴地,"司祭不是要守独身吗?我师父说,教廷的司祭,一辈子不能娶妻——"
"哦。"玛尔塔应了一声,继续拨算盘。
亚瑟看着她,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东家,你不会是想——"
"我问着玩的。"玛尔塔打断他,"你赶紧把账盘完,明天还要进货。"
亚瑟不敢再问,低头盘账,余光却偷偷瞟了她好几眼。
东家刚才那个表情——他跟着她跑了快一年,从没见过她那样。
不像是问着玩的。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句"你不会是要嫁给司祭吧"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玛尔塔拨着算盘,忽然停了一下,看着算盘珠上那粒最大的木珠,看了很久。
那是她算账时最喜欢拨的一颗珠子——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太阳。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雪地里说"别太张扬"的样子,想起他书房里那盏亮到半夜的灯。
"……神棍。"她小声说,"五年了,你连一句'别走了'都没说过。"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地响,像下了一场急雨。
(本章完 · 下一章:我的货栈,够不够养一个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