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的货栈,够不够养一个修士
告白那天,是个黄昏。
玛尔塔在金雀货栈的仓库里清点藏红花——今年新进的货,最上等的那批,她照例留了一包,准备给加百列送去。
她蹲在货箱前,一箱一箱地数,数到最后一箱时,仓库门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她抬头,看见加百列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白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司祭大人?"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嬷嬷说你今天从北边回来。"他说,"我来看看你。顺带——"
他顿了顿:"给你留了饭,在厨房。热汤,你爱喝的那种。"
玛尔塔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跟我说这个?"
"顺带看看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走了两个月。"
玛尔塔蹲在货箱前,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仓库里的光有点晃眼。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现在已经到他的肩膀高了,可还是得仰头。
"加百列。"她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她平时都叫他"司祭大人",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嗯?"
"你娶我吧。"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加百列手里拎着的东西差点掉下去。他看着她,像没听清:"……什么?"
"你娶我吧。"玛尔塔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像在谈一笔生意,"我有三个货栈了,我养你。"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金雀总号一个,南边码头一个,北边商路一个。一年净赚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够养你一个修士了。你以后不用天天给人抄经文换饭钱,你跟着我,我给你开双倍工钱,管饭管甜。"
加百列站在她面前,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掰着手指算账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玛尔塔,我的生命,已经许给主了。"
玛尔塔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你跟主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分我一点。"
她说:"你问问祂,祂一天听那么多人祷告,少听你一个,又不会死。"
加百列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仓库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了一句:
"……夜深了,回去睡吧。"
玛尔塔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蹲下去,把货箱上的灰擦了擦——其实那箱子上根本没有灰,可她擦得很认真,像在擦一件宝贝。
"……嗯。"她说,"天黑了,是该睡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回吧。汤我明天喝,凉了热一热就行。"
加百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货箱前的背影,忽然想上前一步,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最终只是说:"……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出仓库,走出货栈,走出巷子。
天彻底黑了。
他站在修道院门口,没有进去,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五年前,她蹲在厨房门槛上问他:"司祭大人,你说,人能改命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教堂,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念经。
他念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的货栈门口,放着一块姜饼。
姜饼烤得丑丑的,边缘微微发焦——是加百列的手艺。他跟她学了一年的姜饼,始终学不会她那个"火候正好"的秘诀,每次烤出来都丑丑的。
姜饼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是她的字——不是他写的,是她写的:
"司祭大人:
主如果不答应,你来找我。
我的门,比主的门好敲。
——玛尔塔"
加百列站在货栈门口,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张字条上的字,一笔一画,像她算账时拨算盘珠的指法,又快又准,直直地扎进他心里。
他没有扔掉。
他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走回修道院,继续念他的经。
只是那天早祷,他念错了一句经文。
而货栈那边,玛尔塔蹲在柜台后面,看着伙计端进来那盘丑丑的姜饼,看了很久,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姜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柜台上,一颗,两颗。
"……神棍。"她一边嚼一边骂,"你倒是来敲我的门啊。"
她骂着骂着,又笑了,抹了把眼泪,把剩下的姜饼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喊:
"亚瑟!把昨天那批账给我拿来!我看看今天进什么货!"
亚瑟从后屋探出头来,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识趣地什么都没问,把账本递了过去。
玛尔塔低头翻账本,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账本里夹着一朵干花——是她去年送他的那批藏红花里,最红的一朵。
她不知道这朵花是什么时候被夹进来的。
她捏着那朵干花,在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夕阳又一次落下来。她最后把干花夹回账本里,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去修道院。"
"东家,去修道院干什么?"亚瑟问。
"还他姜饼。"玛尔塔说,"他给我留了五年饭,我总得回一回礼。"
她走出货栈,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决定落脚的雀鸟。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完 · 下一章:我的生命已许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