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的生命已许给主
玛尔塔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修道院。
她捧着那盘姜饼——她连夜做的,火候正好,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站在加百列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姜饼放在他桌上:"还你的。"
加百列正低头抄经文,看见那盘姜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说了,修道院的饭不要钱。"
"这不是饭钱。"玛尔塔说,"这是回礼。你给我留了五年饭,我还你一盘姜饼,礼尚往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玛尔塔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字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她看着他,"想好了吗?"
加百列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玛尔塔。"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的生命,已经许给主了。"
"你昨晚说过了。"玛尔塔说,"可我想听你再想想。"
"不用想。"他说,"我从小在修道院长大。懂事那天起,我就发过誓——独身、守贫、服从。这个誓,比我的命重。"
玛尔塔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来跟你算笔账。"她忽然说。
她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五年前,你收留我,管我饭。三年前,你教我算账,教我认字,半夜给我留热汤。去年,克莱蒙特来巡查,你替我挡了那句话,把'异端之血'四个字揽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加百列,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对我做的这些,是一个司祭对教众做的事吗?"
加百列没有接话。
"你对孤儿也留饭。"玛尔塔说,"可你不会半夜睡不着,去给孤儿抄经文。你也不会把藏红花藏进抽屉最里层,怕被灰沾了。"
"我——"
"我见过你书房的抽屉。"她打断他,"去年我去给你送蜜饯,你不在,我替你收拾桌子,拉开抽屉,看见那包藏红花。三年前我送你的那包,你一动没动。"
加百列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加百列,"玛尔塔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你许给主的,是命。可你把心,藏哪儿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加百列垂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玛尔塔,主不分。"
"什么?"
"你说,让我跟主商量,分你一点。"他声音哑着,"可主不分。祂要的是全部。独身、守贫、服从——一条都不能少。"
玛尔塔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她声音有点抖,"那你到底是怕主,还是怕你自己?"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扇不敢推开的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玛尔塔,走吧。货栈还等你回去。"
玛尔塔站在原地,没动。
"我问你话呢。"她说,"你是怕主,还是怕你自己?"
"……都怕。"他说。
她愣住了。
加百列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怕主,怕违背誓约,怕死后下地狱。可我也怕我自己——怕我要是应了你,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玛尔塔,你走吧。趁我还能说得出'走'这个字。"
玛尔塔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加百列,"她没有回头,"我的门,一直开着。等你想通了,来敲。"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姜饼还放在桌上,一盘,金黄,边缘微焦,冒着热气。
加百列看着那盘姜饼,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动。
他拿起笔,想继续抄经文,抄了两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掉,又拿起一张。
窗外,玛尔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天晚上,玛尔塔没有回货栈。
她在厨房里做姜饼,做了一盘又一盘。修女嬷嬷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孩子,早点睡。"
"嗯。"她说,"做完了就睡。"
她做到半夜,把最后一盘姜饼用油纸包好,走到加百列的书房门口,放下。
她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放在姜饼上。
字条上写着:
"不是还礼。是定金。等你想通了,来取。"
她站起身,拍拍手,走了。
夜风很凉,她裹紧衣服,走到教堂门口,忽然停住了。
教堂里还亮着灯。
她看见,加百列跪在黑圣母像前,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哭。
玛尔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进去。
她站了很久,直到烛火跳了跳,他才慢慢站起来,转身。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愣住了:"……你还没走?"
"路过。"她说,"来看看像。"
她指了指黑圣母像:"你跟她说什么呢?"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跟主说话。"
"说什么了?"
"说——"他顿了顿,"说我把心弄丢了。问祂,怎么找回来。"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祂怎么说的?"
"祂没说。"
"祂当然不说。"玛尔塔说,"祂一个泥塑的,能说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加百列,你听好了。你丢了的那颗心,在我这儿。你想找回来,随时来敲我的门。"
"你要是怕主——"她站在月光下,声音又脆又亮,"那你就跟主说,你不去地狱了,你要去的地方,门口挂着金雀的牌子,管饭,管甜。"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教堂门口。
加百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主啊。"他轻声说,"你罚我吧。"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去货栈的路上,路过修道院,远远看了一眼书房门口。
那盘姜饼,还在。
油纸包得好好的,字条压在下面,原封不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脚步没有停。
只是那天傍晚,她收工回来,又做了一盘姜饼,放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姜饼一盘接一盘地放上去,又一盘接一盘地凉掉。
加百列没有来取。
玛尔塔也不催。她照常做生意,照常跟人谈价,照常把三个货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有亚瑟注意到,东家最近做的姜饼,越来越多了。
多到厨房里堆得放不下。
"东家,"亚瑟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姜饼——"
"放着。"玛尔塔头也不抬,"会有人来取的。"
她说完,低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地响,像一场下不完的急雨。
(本章完 · 下一章:姜饼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