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姜饼凉了
姜饼凉了,是从第八天开始的。
第八天早上,玛尔塔照例去修道院放姜饼。她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那摞油纸包——前七天的姜饼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一摞沉默的砖头。
她蹲下来,数了数,七个。
"……七个了。"她小声说,"加百列,你是打算攒到一百个,跟我拼个姜饼塔吗?"
没人回答。
她把第八盘姜饼放在最上面,转身要走,忽然看见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书房里空空的。桌上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经文,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窗台上那盆薄荷,蔫蔫的,叶子都打了卷。
玛尔塔心里一沉。
她去找修女嬷嬷:"嬷嬷,加百列司祭呢?"
嬷嬷正在择菜,头也不抬:"闭关了。说是要抄一部经,闭关一个月,谁也不见。"
"闭关?"玛尔塔愣了,"他不是上个月才抄完一部?"
"这我哪知道。"嬷嬷叹了口气,"反正他说了,闭关期间,不见客,不留饭——"她顿了顿,看了玛尔塔一眼,"连门口的热汤,也停了。"
玛尔塔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停了?"
"停了。"嬷嬷说,"他说,以后不用给他留了。"
玛尔塔没说话。
她回到货栈,照常开门,照常对账,照常跟人谈价。伙计们发现,东家今天的话特别多,笑声也特别响——跟北边来的布商谈价,把人家谈得额头冒汗,最后拍着桌子喊"怕了你了,就这个价"。
"东家,"亚瑟在旁边递茶,小心翼翼地,"您今天心情不错?"
"废话。"玛尔塔头也不抬,"谈成一笔大生意,当然高兴。"
"那您昨天说的那批货——"
"照进。"她说,"把钱备好,明天出发。"
亚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她说:"对了,亚瑟。"
"嗯?"
"你明天去修道院,"她说,"把这包蜜饯,放司祭大人书房门口。"
"……还放?"
"放。"玛尔塔说,"他闭关归闭关,吃的总得有人送。他那人,一抄经就忘了吃饭,回头胃疼了,又得麻烦嬷嬷。"
亚瑟接过蜜饯,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玛尔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亚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谈价的时候,她数错了一笔数——三百二十七两,她拨了两遍,才拨对。
这是她开店以来,头一回数错数。
日子一天天过去。
加百列闭关的第十天,玛尔塔又去放姜饼。那摞油纸包已经攒了十来个,堆在书房门口,像一座小小的坟。
她蹲下来,放上第十一盘,忽然发现最底下那个油纸包被动过——不是她的包法。
她拆开看了看,里面少了一块姜饼。
一块。
边角被咬过的痕迹,整整齐齐。
玛尔塔拿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姜饼,蹲在书房门口,蹲了很久。
"……神棍。"她轻声说,"你倒是吃啊。你不吃,怎么知道我做的比嬷嬷的好吃。"
她说着说着,笑了,把姜饼重新包好,放回去。
他动了。
他嘴上说闭关,其实每天都来——只是她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取走一块姜饼,又怕被发现,把油纸包原样放好。
这个发现,让玛尔塔心里的那点凉意,暖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的是,加百列的书房里,桌上摆着一个木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姜饼——每块都咬了一口,剩下的,被他仔细地收进盒子里。
他舍不得吃完。
他怕吃完了,她就不放了。
第十五天,玛尔塔照常去修道院。
走到半路,她听见街角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的教廷,抓了好几个炼金术士——"
"又抓?这年头,炼金术士怎么这么多?"
"谁知道呢。听说这回是主教亲自下的令,要彻查。名单都拟好了,从上到下,一个都不放过。"
"哎,你说,咱们圣灰城,不会也有吧?"
"嘘——这种事,少打听!"
玛尔塔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两个议论的人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她想起父亲。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马蹄声响起,黑甲骑士宣读罪状:"异端炼金术士文森特·格林,以凡人之身,妄图改变造物之本质。"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旧匣子,还贴着胸口,硌得她生疼。
"……爹,"她轻声说,"教廷又要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修道院走去。
她要去找加百列。闭关也好,不见客也好,这件事,她得跟他说。
她走到书房门口,那摞姜饼还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只是少了一块。
她顾不上这些,伸手推门。
门开了。
加百列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往木盒里放一块姜饼。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手里那块姜饼"啪"地掉在地上。
"……玛尔塔?"
"是我。"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闭关?"
他张了张嘴:"……抄经。"
"抄经抄到吃我的姜饼?"她走进来,看着桌上那个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咬了一口的姜饼,"加百列,你是怕我做的姜饼里下毒,每块只咬一口试毒吗?"
加百列的脸腾地红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我、我……"
"行了。"玛尔塔打断他,"我来不是问姜饼的事。"
她看着他,声音沉下来:"我刚听说,教廷要彻查炼金术士。北边已经抓了好几个了。"
加百列的表情凝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听说了。"
"会不会查到圣灰城?"
"会。"他说得很轻,"名单已经拟好了。"
"名单上……有谁?"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玛尔塔,你听我说。最近,把货栈的账目收好,该报的税一分不少地报,该交的费一样不落地交。别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我本来就——"
"我知道你本分。"他打断她,"可这世道,本分没用。教廷要查你,你就是把账本摊开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能从里面挑出骨头来。"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
"你……"她试探着问,"你怕我出事?"
加百列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掉落的姜饼,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盒子里。
"玛尔塔,"他说,"你听我的,最近,别出远门了。"
"我的生意——"
"生意可以少做。"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沉,"人不能有事。"
玛尔塔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担忧,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凉,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不出远门。"
加百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玛尔塔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加百列。"
"嗯?"
"姜饼,"她说,"你要是爱吃,就大大方方地吃。不用藏起来,一块咬一口,多浪费。"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加百列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个木盒,又看了看地上那摞凉透的油纸包。
他拿起一块姜饼,咬了一口。
凉的。
可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口凉姜饼烫了一下。
窗外,风起了。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是教廷的人在城里张贴告示。
告示上写着一行字:
"兹令:彻查境内炼金术士,无论贩夫走卒、商贾平民,凡涉异端之学,一律严办。知情不报者,同罪。"
落款处,盖着克莱蒙特主教的朱红大印。
(本章完 · 下一章:炼金术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