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炼金术三个字
"炼金术"三个字,像一场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圣灰城。
教廷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查铺。粮行、布庄、药铺、香料行——凡是跟"炼"字沾边的行当,全都翻了底朝天。账目要查,货物要翻,连柜台底下的老鼠洞都要捅一捅,看能不能捅出个坩埚来。
玛尔塔的金雀货栈,也没能幸免。
那天上午,两个差役闯进来,二话不说,把柜台上的账本全抱走了。
"大人,"玛尔塔陪着笑,"小店做的是正经香料生意,账目清白,随时可以查——"
"清白不清白,查了才知道。"差役头子一屁股坐在她的账房椅上,翘着二郎腿,随手翻着账本,"你叫玛尔塔·格林?"
"是。"
"格林?"差役头子抬起头,打量她,"……五年前烧死的那个炼金术士,也姓格林。你是他什么人?"
玛尔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回大人,同名同姓的多的是。小的爹是个跑货的,一辈子没摸过坩埚。"
差役头子盯着她看了几眼,把账本扔回桌上:"行。账我先带走,回头核完了再还你。这阵子风声紧,你老实点。"
"是是是。"玛尔塔点头哈腰,"大人慢走。"
差役们走了。
玛尔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后背上全是汗,汗湿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个旧匣子,还贴着胸口,隔着衣服,硌得她生疼。
"……好险。"她小声说。
"东家?"亚瑟从后屋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刚才那俩差役——"
"没事。"玛尔塔定了定神,"就是把账本抱走核对,过两天就还。你去把后屋的货重新码一遍,别让人看出乱来。"
亚瑟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玛尔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货栈,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她以前从不觉得"炼金术"三个字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爹是卖香料的,她从小在货堆里长大,闻的是藏红花和肉桂的味道——那味道跟坩埚、跟炉火,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三天,她听见这三个字的次数,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多。
茶馆里,两个商人压着嗓子议论:"听说北边抓了七八个了,全是做实业的,有药商,有染匠,还有打铁的——说是炼金,其实谁知道呢?"
"可不嘛。上头要抓人,底下就得交差。交不上差,就拿咱们开刀。"
"哎,我听说,有人为了自保,已经开始咬人了——举报一个,减罪三分。你说这世道……"
玛尔塔端着茶杯,指尖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绸缎庄的张老板,被差役带走了。
张老板跟她做了三年邻居,卖了一辈子绸缎,连坩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有人举报他"私下炼金",他就被带走了,到现在没放出来。
举报他的是谁?
是他店里的伙计——伙计说,举报一个,减罪三分。
玛尔塔放下茶杯,结了账,快步走出茶馆。
她必须去找加百列。
修道院的回廊里,加百列正在跟一个修士说话。看见玛尔塔进来,他愣了一下,对那修士说了句什么,修士点点头走了。
"你怎么来了?"他迎上来,"不是说好了,这阵子少来修道院?"
"我有话问你。"玛尔塔站定,看着他,"彻查的事——名单上,有我吗?"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我爹呢?"
"你爹已经死了。"加百列说,"教廷不会跟死人计较。"
"可他们会跟我计较。"玛尔塔说,"我是异端之女。今天差役来查我的铺子,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叫玛尔塔·格林?'"
加百列没有说话。
"加百列,"她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玛尔塔,你听我说。名单上确实没有你——这一次的名单上没有。但克莱蒙特主教记得你。上次他来巡查,就记住你了。"
"记住我?"
"他见过你。"加百列压低声音,"他这个人,记性极好。他记住的人,迟早会再见。"
玛尔塔的后背又凉了。
她想起那个老主教的目光——笑着的,慈祥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那我怎么办?"她问,"关店?跑路?还是——"
"什么都不用做。"加百列打断她,"你只要本本分分开你的店,别做任何出格的事。账目清白,税交齐,教廷查不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那个匣子。"他说,"你爹留给你的那个匣子——你藏好了吗?"
玛尔塔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都抱着它,我能不知道吗?"加百列看着她,"你听我说,那个匣子,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你都不能让教廷的人看见。异端之女身上搜出异端的遗物——玛尔塔,那就是现成的罪证。"
玛尔塔站在原地,觉得胸口那个匣子忽然变得又沉又烫。
"……我知道了。"她说,"我藏好它。"
"嗯。"加百列点了点头,"回去吧。记住,这阵子,少来修道院,少抛头露面,少跟人争执。"
"知道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加百列。"
"嗯?"
"你……"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自己也小心。你是司祭,可你也收留过异端之女。他要查,你也跑不掉。"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玛尔塔回到住处,把门闩好,又把窗子关上。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旧匣子,放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它。
匣子不大,巴掌宽,一拃长,木头已经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被人摩挲过很多年。挂着一把锈锁,锁孔里塞满了铁锈,像是几十年没开过。
她试着掰了掰锁,纹丝不动。
她又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根细铁丝,捅了半天,捅得满头大汗,锁还是纹丝不动。
"……爹,"她对着匣子小声说,"你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匣子沉默着。
她想起爹被抓那天的话:"看住那个匣子。别让穿袍子的碰它。"
她想起爹咽下去没说完的半句话:"尤其——"
尤其什么?
尤其……穿黑袍的?还是尤其……所有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差役查铺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按着那个匣子,像按着一块烧红的炭。
"爹,"她又说,"你让我看住它。可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你让我信你,我信了。可你至少该告诉我——我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油灯跳了跳,烛火映在锈锁上,锁孔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玛尔塔刚开店门,就看见两个差役站在门口。
为首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她,扬了扬下巴:"玛尔塔·格林?"
玛尔塔心里一沉,脸上却堆起笑:"大人,小店昨天不是刚查过——"
"昨天的账查完了。"差役头子把文书在她面前抖开,"今天查住处。上头点名了——异端文森特·格林之女,玛尔塔·格林,住所里外,一并搜查。"
玛尔塔站在店门口,看着文书上那行字,觉得手脚冰凉。
"……住所?"
"对。"差役头子跨进门槛,"带路吧,格林姑娘。"
(本章完 · 下一章:父亲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