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箱子
差役搜住处,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把玛尔塔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床底、柜顶、米缸、水缸,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出来筛了一遍。玛尔塔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兔子,蹦得她胸口发疼。
"格林姑娘,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啊。"差役头子从屋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皮笑肉不笑。
"大人过奖。"玛尔塔笑道,"小门小户的,就这点家当,没啥好藏的。"
"干净是好事。"差役头子走到她面前,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住所干净,不代表货栈也干净。明天——"他竖起一根手指,"上头要查货栈的仓库。你回去,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该有的'。"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玛尔塔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垮下来。她扶着门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亚瑟从屋里探出头来:"东家,他们走了?"
"走了。"玛尔塔定了定神,"……好在,昨晚我把东西转移了。"
昨晚,她听了加百列的警告,连夜把那个旧匣子裹进油布,塞进货栈仓库里最隐蔽的地方——藏红花货箱的夹层底仓。那里堆着几十箱货,压得严严实实,不把整间仓库翻个底朝天,根本找不出来。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想多了。
现在看来,想得多,是对的。
"东家,"亚瑟凑过来,欲言又止,"你那个匣子……到底是什么?"
玛尔塔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亚瑟挠了挠头,"你带着它五年了,走哪带哪,睡觉都抱着。可你从来不说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玛尔塔说。
"啊?"
"我爹留给我的,说时机未到,不让打开。"她低下头,"五年了,我没打开过。"
亚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玛尔塔快一年了,多少知道点她的底细——她爹是五年前被烧死的"炼金术士",她是"异端之女"。这个身份,在圣灰城,是一根随时会烧起来的引线。
"……那你想过打开吗?"他问。
玛尔塔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当天下午,玛尔塔去了修道院。
加百列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她,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少来?"
"差役今天搜我住处了。"她说。
加百列的眉头皱起来:"搜到什么了?"
"没有。"她说,"昨晚我把匣子转移了,他们扑了个空。"
加百列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他们说,明天要查货栈的仓库。"玛尔塔看着他,"加百列,我藏的地方,撑得过明天吗?"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你藏哪了?"
"藏红花货箱的夹层底仓,压在最底下。"
"那应该查不到。"他说,"差役查仓库,一般翻表面的货,不会把几十箱都搬开。"
玛尔塔点了点头,却没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落叶扫成一堆,又扫成一堆,始终没开口。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加百列停下扫帚,看着她。
"……加百列,"她终于开口,"我爹留给我一个箱子。五年了,我从没打开过。"
加百列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时机未到。"玛尔塔说,"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爹是不是真的炼金术士——他连火都怕,烧水都要躲得远远的,他怎么可能守着炉子炼金?"
"可他要不是炼金术士,"她的声音低下去,"教廷为什么要烧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你想打开它?"加百列问。
"想。"玛尔塔说,"我想了五年了。以前是怕——怕里面真是要命的东西,打开了,我就成了真的'异端余孽'。可今天差役搜我住处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藏着这个东西,比打开它更危险。"
"我连守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怎么守?"
加百列看着她,看了很久。
"……先别开。"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开了,万一里面真是要命的东西,你带着它,跑都跑不快。"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放轻,"玛尔塔,你听我说。这阵子风声紧,你先把箱子藏好,等这阵子过去,你想开,我陪着你开。"
玛尔塔看着他:"你陪我?"
"嗯。"他说,"开箱子这种事,一个人,容易害怕。"
玛尔塔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行。"她说,"那我听你的,先不开。"
"嗯。"
"不过加百列,"她忽然又说,"要是明天,差役真的在仓库里翻出那个箱子——"
"不会。"他打断她,"你藏的地方,他们翻不到。"
"我是说万一。"她固执地,"万一翻出来了呢?"
加百列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才说:"万一翻出来了——你来找我。"
"找你?"
"我替你想法子。"他说,"我是司祭,教廷的人,多少会给我几分面子。"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声音闷闷的:"……行。那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她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又停住:
"加百列。"
"嗯?"
"明天,不管查不查得到,"她说,"你都要好好的。"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快步走了。
加百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扫帚,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比今天更难熬。
那天夜里,玛尔塔没有回住处。
她睡在货栈的账房里,就着油灯,把明天的账目又核了一遍——其实账目没问题,她只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别去想那个箱子。
子夜时分,她终于放下账本,从后门溜进仓库。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货箱上。她摸到那排藏红花货箱,蹲下来,把手伸进夹层——油布包还在,硬邦邦的,硌手。
她把它拖出来,借着月光,看着那把锈锁。
"……爹,"她轻声说,"对不住了。"
"明天要是他们真来查,我就只能打开它了。至少,我得知道,我守的是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
锁是凉的,铁锈粗糙地硌着指尖。
她忽然觉得,这锁,好像比五年前松了一点。
像是被人动过。
她猛地缩回手,四下张望——仓库里空空的,只有月光,只有货箱,只有她。
"……错觉吧。"她小声说。
她把匣子重新裹进油布,塞回夹层,压好货箱,悄悄溜回账房。
她不知道的是,货栈后墙外,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站了很久。
直到确认她进了屋,那个黑影才直起身,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白袍的一角,一闪而过。
(本章完 · 下一章:搜查令上盖着红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