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牢房里的问题
加百列第二次去牢房,是两天后的深夜。
他带了一碗热汤,和一块姜饼——他自己烤的,烤得丑丑的,边缘微微发焦。他站在铁栏外,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她,喊了一声:"玛尔塔。"
玛尔塔动了动,没有抬头。
"……司祭大人。"她的声音哑哑的,"深更半夜,您来牢房,不怕沾上晦气?"
"给你送点吃的。"他说。
"异端从犯的饭,教廷管够。"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光,"司祭大人不必费心。"
加百列没有接话。他把汤从铁栏的缝隙里递进去,放在地上,又把姜饼放在汤碗边上。
"汤是热的。"他说,"趁凉前喝。"
玛尔塔看着那碗汤,看着那块姜饼,没有动。
她想起以前——他在她门口留饭,敲两下门,转身就走。她总是骂他"神棍就是小气",然后端起来喝个精光。
现在,他把饭留到了牢房里。
"……加百列,"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救你。"
"怎么救?"她看着他,"还有十四天,我就要被烧死了。你怎么救?"
加百列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蹲在铁栏外,和她平视。
"玛尔塔,"他说,"你信我最后一次。"
玛尔塔看着他,忽然笑了。
"信你?"她说,"你让我信你,我信了。结果呢?你打开了我爹的箱子,烧了我爹的手稿。"
"我爹被抓那天,我跪在街上求过。我爹被烧那天,我在人群里求过。"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加百列,你每天诵经,念那么多遍'主啊主啊'。你问过祂吗?祂听得见吗?"
"……听得见。"他说。
"那祂怎么不来救我?"
加百列没有回答。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我爹被抓那天,我十四岁。"玛尔塔继续说,"我追着囚车跑了半里地,跑丢了一只鞋。我跪在主教府门口,跪了三天。我做的姜饼,全城最好吃——可姜饼救不了我爹。"
"我不信你的主了,加百列。"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我信过你。"
加百列蹲在铁栏外,看着她,攥着铁栏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她问。
"我知道你信过我。"他说,"所以,我不能再让你信错一次。"
他站起来,隔着铁栏,压低声音:"玛尔塔,你听我说。行刑那天,押送要走水路,过青河。河上有我们的人——船到河心,会翻。"
玛尔塔愣住了。
"……翻船?"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你就跑。"他说,"下游三里,有芦苇荡。有人在那等你。"
"谁?"
"你别管是谁。"他说,"你只要记住——船翻了,别挣扎,让水流带你往下游漂。芦苇荡里的人,会捞你上来。"
玛尔塔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蹲在牢房外的白袍司祭,好像跟那个举着火把烧手稿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疯了。"她说,"你这是劫囚。教廷知道了,你会死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玛尔塔。"他打断她,"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牢房里又安静了。
玛尔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加百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比手稿值钱。你还没打开看,不能死。"
"什么东西?"她追问。
"等你活下来,我告诉你。"他说,"现在,你只需要记住——船翻了,往下游漂。"
他说完,转身要走。
"加百列!"她喊住他。
他停住。
"……你要是骗我,"她攥着铁栏,声音有些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不骗你。"他说。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昏暗的光,看着她:"对了,那块姜饼——留着,路上吃。"
他走了。
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去。
玛尔塔蹲在牢房里,看着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和那块丑丑的姜饼。
她蹲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起那块姜饼,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姜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姜饼上。
"……神棍。"她一边嚼一边骂,"你倒是早点来啊。"
她骂着骂着,又笑了,把整块姜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蹲在牢房的角落里,像五年前蹲在修道院的厨房门槛上那样。
加百列走出牢房,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主教府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司祭大人,这么晚了,还来看犯人?"
他猛地转身——克莱蒙特的文书官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笑看不真切。
"……文书大人。"加百列定了定神,"上头让我盯着她,怕她寻短见。"
"哦?"文书官笑了笑,"司祭大人真是尽职。不过——"他顿了顿,"主教大人吩咐了,行刑日,提前三天。"
加百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提前?"
"对。"文书官说,"异端之女,早烧早干净。主教大人说,三日后,押赴刑场。"
他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留下加百列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三天。
只剩下三天了。
(本章完 · 下一章:火刑场,坠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