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下游三里的芦苇荡
玛尔塔烧了三天。
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加百列",一会儿又喊"姜饼罐"。亚瑟守在磨坊里,把捡来的药草嚼碎了喂给她——他跟着师父学过认药草,退烧的、清热的、压惊的,能认出来的都用了。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又一锅,喂得她衣服领口全是药汁。
"东家,"他蹲在旁边,用袖子给她擦汗,小声念叨,"你可别有事啊。你答应我的,工钱日结——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工钱找谁结去?"
她烧得迷迷糊糊,大概是听见了,含糊地应了一声:"……结。"
亚瑟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第三天傍晚,玛尔塔退烧了。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磨坊斑驳的屋顶,然后看见亚瑟蹲在旁边,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
"……亚瑟?"
"东家!你醒了!"亚瑟差点蹦起来,"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去河里给你捞魂了!"
玛尔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软得像面条。亚瑟赶紧扶她,把一碗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缓了缓气,忽然问:"……姜饼罐,还在吗?"
亚瑟愣了:"啊?"
"我那个姜饼罐。"她说,"装姜饼的,陶的,边上磕了一个口子。"
亚瑟想了想,一拍脑门:"在呢!"他从墙角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陶罐,釉面粗糙,边上果然磕了一个小口子。
"我出城的时候,特意回货栈拿的。"亚瑟把陶罐递给她,"你说你做梦都在喊姜饼罐,我想着,这罐子对你肯定要紧。"
玛尔塔接过陶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罐子里空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姜和蜂蜜的味道。
那是她做姜饼的罐子。五年前,她第一次在修道院的厨房里做姜饼,用的就是这个罐子。她娘教她的方子,她做了一辈子,罐子也跟了她一辈子。
她抱着空罐子,忽然问:"……那神棍呢?"
亚瑟沉默了一下。
"司祭大人……还在城里。"他说,"教廷搜了两天,没搜到咱们,风声松了点。他让我传话给你——"
他顿了顿:"他说,让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玛尔塔抱着空罐子,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问:"货栈呢?"
"……被封了。"亚瑟低下头,"教廷贴了封条,说是'异端余孽的产业'。我是翻墙跑出来的,就带了这个罐子,还有一点盘缠。"
玛尔塔听着,没有哭。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空罐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她把罐子放下,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芦苇荡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教廷的人还在搜。
"亚瑟,"她忽然说,"咱们去哪儿?"
"去维德兰吧。"亚瑟说,"我师父说过,维德兰公国,教廷的手伸不过去。那边做买卖的,天南海北,没人问你爹是谁。"
"维德兰……"玛尔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那就去维德兰。"
她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我得留点东西。"
"留什么?"
"你帮我找块油纸来。"
亚瑟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油纸。
玛尔塔接过油纸,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姜饼。
是牢房里那块。她咬了一口,剩下的,一直收在怀里,贴着她的心口,被她捂了三天。
她看着那块姜饼,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姜饼用油纸包好,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磨坊的墙根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吃了,甜的。别来找我。"
她把包好的姜饼放在字条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东家,这——"
"他给我留了五年饭。"她说,"我总得还他一次。"
她说完,转身,走向芦苇荡深处的河汊。亚瑟回头看了看磨坊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挠了挠头,还是跟了上去。
那条小渔船还系在河汊里。亚瑟把她扶上船,撑起篙,小船滑进芦苇丛,顺着水流,向城外漂去。
天越来越暗,芦苇荡在暮色里变成一片乌沉沉的黑影。玛尔塔坐在船头,抱着那个空姜饼罐,看着水面。
"……爹,"她轻声说,"你让我看住的东西,我没看住。"
"可你让我活着,我活着。"
"你放心,我这条命,是有人拿命换回来的。我好好活,连你的份一起。"
芦苇荡外,圣灰城的灯火渐渐远了。
那天深夜,加百列避开搜捕的卫兵,摸到了下游的磨坊。
他记得这个磨坊——五年前,她刚来修道院的时候,他带她来这儿看过一次磨盘。她说"这么大的磨盘,能磨多少面粉啊",他说"够你吃一年的姜饼"。
他推开磨坊的门,里面空空的。
干草堆还有余温,地上散着药草渣,墙角放着一只破碗——人刚走不久。
他蹲下来,在干草堆里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
油纸包着,硬硬的。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姜饼。缺了一角,像是被人咬过,又包起来,放回了他能找到的地方。
姜饼旁边,墙根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吃了,甜的。别来找我。"
加百列蹲在磨坊里,捧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姜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白袍猎猎作响。远处,搜捕的犬吠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把姜饼收进怀里——贴着那封信,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磨坊,走向夜色里。
白袍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在芦苇荡的阴影中。
他不知道,他怀里那块姜饼,是她咬了一口、捂了三天、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留的饭,再也不会有人吃了。
(本章完 · 下一章:衣冠冢前的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