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姜饼罐的秘密
姜饼罐的秘密,是亚瑟带回来的。
那是金雀商行开分号的第二年春天。玛尔塔的生意越做越大,银港城的总号,北边商路上又开了两间分号。亚瑟替她跑商,跑得越来越远——远到,有一趟,他的商路绕过了奥瑟兰的边境,离圣灰城,只有两天的脚程。
"东家,"出发前,亚瑟问她,"要不要……我顺路去圣灰城看看?"
玛尔塔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去。"她说,"不过别进城。城门口看看就行,看看——"她顿了顿,"看看那尊像,还黑不黑。"
亚瑟应了一声,赶着马车走了。
半个月后,亚瑟回来了。
他赶着马车,风尘仆仆地冲进银港城,跳下车,鞋都没换就跑进铺子,压低声音喊:"东家!东家!"
"喊什么。"玛尔塔正在对账,头也不抬,"货出问题了?"
"不是货!"亚瑟咽了口唾沫,凑到她面前,神神秘秘的,"我见着司祭大人了。"
玛尔塔的笔,停在账本上。
"……你进城了?"
"进了。"亚瑟说,"我本来想在城门口看一眼就走。可那天晚上,我刚在城外客栈住下,就有人敲我的门——我开门一看,是司祭大人。他穿着便装,包着头巾,差点没认出来。"
"他认出你了?"
"嗯。他说他在城门口看见我的马车了——他说他认得金雀商行的车辙印,他说……"亚瑟挠了挠头,"他说,他一直在留意金雀商行的消息。"
玛尔塔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那行没对完的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让你带什么话?"
"他让我带了三句话。"亚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罐子他留着,守到死。"
玛尔塔握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第二句——"亚瑟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他说,他看不懂罐底那行数字,让我带给你看。"
玛尔塔接过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抄着一行数字:
"三百零八。"
玛尔塔看着那行数字,愣住了。
"三百零八……"她喃喃。
她认得这行数字。
她爹教她的——"跟人对账,永远要比实账多报一两"。
三百零七,是实账。三百零八,是报账。
她爹说:"玛尔塔,记着,多报的这一两,是你的底气。天塌下来,你手里总得多攥着一两,才有活路。"
她刻告别字那天,鬼使神差地,把"三百零八"也刻在了罐底——那是她跟爹的暗号,意思是:我活着,我手里攥着那一两,你别担心。
她以为他看不懂。
他真的看不懂。
"……他当然看不懂。"玛尔塔轻声说,"这是我爹教我的。他一个神棍,懂什么账。"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问:"第三句呢?"
亚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第三句——"他说,"司祭大人说,让你回来之前,先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黑圣母像的来历。"亚瑟压低声音,"他说,克莱蒙特主教,正在查那尊像——查铸那尊像的工匠。"
"工匠?"玛尔塔愣了,"查工匠做什么?"
"不知道。"亚瑟摇头,"司祭大人只说,他偷看过主教的档案——《圣母像志》上写着,铸像的工匠,姓格林。"
"一百年前的格林。"
玛尔塔站在原地,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格林?"她重复了一遍,"铸像的工匠,姓格林?"
"对。"亚瑟说,"司祭大人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让你想想,你娘,姓什么。"
玛尔塔没有回答。
她娘姓什么?
她娘叫伊莲娜。她从小就叫娘"娘",从来没问过娘家的姓。她只知道,娘是北边人,嫁给她爹的时候,带过来一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从来没见娘打开过。
娘死后,那只木箱就不见了。
她问过爹:"娘的箱子呢?"
爹说:"收起来了。等你嫁人的时候,给你。"
她当时还笑:"那我得先找个能嫁的。"
爹也笑:"不急。我闺女这么能干,还怕嫁不出去?"
……那是娘死后,爹唯一一次笑。
玛尔塔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亚瑟,"她忽然开口,"我娘,是什么人?"
亚瑟挠头:"我哪知道?东家,我连你娘的面都没见过。"
"可我知道。"玛尔塔说,声音很轻,"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带了一只旧木箱。爹说,等我嫁人的时候给我。"
"那只木箱——"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一定跟我娘的身世有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路——那条路,通向奥瑟兰,通向圣灰城。
"亚瑟,"她说,"我娘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可东家,你说要攒钱——"
"钱可以再攒。"她说,"我娘的东西,只有一件。爹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他以为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以为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知道。"
她转身,走回柜台,摊开账本,噼里啪啦地拨起算盘。
"下个月,你替我跑一趟圣灰城。"她说,"去我爹的老宅——货栈被封了,老宅应该还在。你去看看,那间老宅的灶台底下,有没有一块活动的青砖。"
"灶台底下?"
"嗯。"她说,"我爹藏东西,就爱藏灶台底下。他说,贼偷东西,不会偷灶台——灶台是做饭的地方,贼不偷饭。"
"东家,你怎么知道?"
玛尔塔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她想起娘死那年,她才六岁。她记得娘躺在病床上,拉着爹的手,说了什么,爹哭着点头。
她记得爹后来,把一样东西——银的,亮亮的——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娘留给她一样东西,爹替娘藏着,藏了十几年。
"……娘,"她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账本哗啦啦地响。
她伸手,按住账本,又翻了一页。
账本的第一页,还是那四个字:
"金雀商行。"
只是这一次,她在心里,又添了两个字:
"金雀商行——格林。"
(本章完 · 下一章:他敬奉的,和我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