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敬奉的,和我恨的
亚瑟第二次跑圣灰城,带回来一个更大的消息。
"东家,"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兴奋,"教廷要办大典了!说是黑圣母显灵圆满,黑斑快褪完了,要办一个'圣母升天节',请了周边好几个教区的司祭,连教皇那边都惊动了!"
玛尔塔正在整理香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黑斑……快褪完了?"
"对!"亚瑟说,"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尊像,真的淡了好多——原来黑漆漆的,现在能看出底下的颜色了,好像……好像是金色的?"
玛尔塔放下手里的香料,沉默了一会儿。
"金色的?"
"嗯!教廷的人说,那是圣迹——'黑圣母洗去尘垢,现出圣容'!"
玛尔塔没有接话。
她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进教堂,仰头看着那尊黑漆漆的圣母像,问加百列:"她怎么是黑的?"
他说:"香火熏的。圣洁的烟痕。"
她当时说:"要我说,这不像烟痕——像被泼了脏水。"
现在,脏水,快褪完了。
"……金色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黑圣母,底下是金色的。"
她忽然很想笑。
"亚瑟,"她说,"你信吗?"
"信什么?"
"信黑圣母显灵。"
亚瑟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我师父说,教廷的事,少信。"
"你师父说得对。"玛尔塔说,"教廷的事,少信。"
她顿了顿:"我爹死了五年了。它要是真显灵,怎么不早显?偏偏等我爹烧死了,等我的手稿烧了,等我要被烧死了——它才'显灵'?"
"它显灵,"她说着,声音冷下来,"是显给谁看的?"
亚瑟打了个寒噤:"东家,你……你这话,可别让教廷的人听见。"
"怕什么。"她说,"维德兰不是奥瑟兰。在这儿,我说我的,它听不见。"
那天晚上,玛尔塔没有回银港城。
她住在了边境的一家小客栈——离奥瑟兰边境只有半天的脚程,推开窗,能看见边境线上教廷的哨塔。
她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算完了账,她没睡。
她吹灭了油灯,就着月光,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边境线的方向。
远处,奥瑟兰的哨塔上,隐约亮着灯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她第一次进教堂那天,她仰头看黑圣母像的时候,加百列就站在她身边。
他说:"这是圣洁的烟痕。"
她当时觉得他傻——好好的一个圣母,被熏黑了,还说是福气。
可现在她知道了。
他敬奉那座像,敬了五年。他每天跪在像前诵经,每天替教廷主持法事,每天穿着那件白袍,站在祭坛前,接受教众的朝拜。
他敬奉的,是那座像。
而她恨的,也是那座像。
恨它"显灵"——恨它在她爹被烧死的时候一声不吭,恨它在她要被烧死的时候"洗去尘垢"。
恨它底下藏着金色——藏着教廷的谎言。
"……是同一座像。"玛尔塔坐在黑暗里,轻声说。
"他敬奉的,和我恨的,是同一座像。"
"他跪在它面前念经,我站在它面前算账。"
"他信它的'显灵',我查它的'显灵'。"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加百列,"她对着窗外的月光说,"你说,咱们俩,算不算——"
"一个敬它,一个拆它。"
"各走各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手边放着一块姜饼,是银港城的糕点铺子买的,味道不如她自己做的。
她拿起那块姜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罐子。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罐子他留着,守到死。"
她想起罐底那行数字——"三百零八"。
"……傻子。"她轻声说,"你看不懂那行字,还守什么罐子。"
"那行字的意思是——我活着。我手里攥着那一两,天塌不下来。"
"你守着罐子,可你看不懂罐子。"
"你敬奉那座像,可你不知道它底下是金色的。"
"你这个人——"她把姜饼咽下去,"你信的东西,全是假的。"
夜风吹进窗来,把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啦啦地响。
她伸手按住账本,忽然问自己:那他呢?
他信的东西全是假的——那他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给她留了五年饭,是真的。
他替她挡了克莱蒙特那句"异端之血",是真的。
他凿船救她——是真的。
他烧她爹的手稿——也是真的。
真的和假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分不清哪一口是甜的,哪一口是苦的。
玛尔塔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边境线的方向,开口了:
"爹。"
"下个月,我回去。"
"回圣灰城,去咱家老宅,把娘的东西拿回来。"
"顺便——"她顿了顿,"去看看那座像,到底是怎么'显灵'的。"
"他敬奉他的像,我拆我的像。"
"各走各的。这话,是我说的,我认。"
她说完,关上窗,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忽然又轻声补了一句:
"……加百列,你要是挡在我和那座像中间——"
"我连你,一起拆。"
她说完,闭上眼睛。
窗外,边境线的哨塔上,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而远在圣灰城的修道院里,加百列正跪在黑圣母像前,念着晚祷的经文。
他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尊像——黑斑已经淡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片金色,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玛尔塔,"他低声说,"你当年说,这像像被泼了脏水。"
"现在,脏水要褪完了。"
"可我怎么觉得——"他看着那片金色,"这金子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念经。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跪着的人,跪在一座正在褪色的像前。
(本章完 · 下一章:卷末·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