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卷末·黑
三年后。
圣灰城变了很多。
黑圣母"显灵"之后，教廷办了"圣母升天节"大典，周边教区的司祭全来了，朝圣者挤满了城里的每一条街。客栈住满了，连柴房都腾出来给香客住。教廷的香油钱赚得盆满钵满，克莱蒙特主教在城里新修了一座祈祷堂，气派得连主教府都逊色三分。
加百列升任了修道院的副主持。
他穿着崭新的白袍，站在修道院的台阶上，接受教众的朝拜。教众们说，副主持大人圣洁、慈悲、不苟言笑，是天生的圣者。
没有人知道，这位"圣者"，已经失眠三年了。
也没有人知道，他书房的墙壁夹层里，藏着一封信，和一个磕了口的陶罐。
更没有知道——最近半年，他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了。
有时候是小事：昨天吃的什么，前天见过的信众叫什么名字。
有时候是大事：他偶尔会恍惚，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来是谁，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问过嬷嬷："嬷嬷，我是不是忘过什么事？"
嬷嬷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司祭大人，您只是太累了。"
他信了。
他太累了。
三年了，他每天做同一个梦——梦里一个女人蹲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回头喊他"神棍"。可他越来越看不清她的脸了，像隔着一层雾。
他醒来，坐在黑暗里，拼命地想，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书房的墙壁夹层里，那封信和那个罐子，是做什么用的。
他只知道，每年一度的"涤罪礼"到了。
克莱蒙特主教亲自来主持。
涤罪礼设在黑圣母像前。教众们跪了一地，克莱蒙特站在像前，庄严肃穆，手里端着一只银杯。
"加百列，"克莱蒙特开口，声音温和，"涤罪礼，涤的是世俗之罪。你这一年来，为主操劳，为教廷尽心——来，喝了它，涤净你的罪。"
加百列跪在像前，看着那只银杯。
杯里的酒，澄澈，透亮，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酒的味道，有点熟悉——像苦艾，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
他端起银杯，犹豫了一下。
"……主教大人，"他问，"弟子这一年，有什么罪？"
克莱蒙特笑了："你没有罪。你有的是——放不下。"
"放不下？"
"人这一生，总有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克莱蒙特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涤罪礼，就是帮你放下。喝了它，那些放不下的，就都放下了。"
加百列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他隐约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忠诚，就是放弃你最想要的。
他端起银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微苦，带着一点涩。他放下杯子，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好孩子。"克莱蒙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加百列行了个礼，退出教堂。
他站在修道院的台阶上，夜风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不起来，昨晚做的梦，是什么了。
他皱眉，努力地想——梦里，好像有个女人，蹲在门槛上，吃姜饼。
她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走下台阶，走进自己的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银烛台，一本经文，一支笔。
他总觉得，桌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
他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觉得自己正在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墙壁是空的。
"……我忘了什么？"他低声问自己，"我到底忘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穿戴整齐，走出书房，去做早祷。
他路过厨房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厨房里，修女嬷嬷正在烤面包，满屋子都是麦子的香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烤面包的嬷嬷，忽然觉得，厨房里，好像应该还有一个人——一个蹲在门槛上，啃着面包，跟他斗嘴的姑娘。
他愣了一会儿，问："嬷嬷，以前……厨房里，是不是有个姑娘？"
嬷嬷手里的面盆，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说：
"……司祭大人，您记错了。厨房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姑娘。"
"是吗。"他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走了。
嬷嬷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她轻声说，"你连她，都忘了。"
与此同时，奥瑟兰边境。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向圣灰城的方向。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风霜，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衣领下，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条银色的项链。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金雀商行。"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项链——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上个月，才从爹的老宅灶台底下挖出来。
项链的坠子是一把小小的银钥匙，造型古拙，锁孔里塞满了陈年的锈。
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但她知道，她娘留下它，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合上账本，望向窗外——圣灰城的城墙，已经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天际线上。
"……爹，"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娘的东西，我拿回来了。那座像的秘密，我也要挖出来。"
"你等着。"
马车碾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
远处，圣灰城的钟楼，正敲响了晨钟。
钟声悠扬，飘过城墙，飘过修道院的尖顶，飘过那尊黑圣母像——像上的黑斑，已经几乎褪尽了，露出底下的金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金色的圣母，垂着眼，俯瞰着这座城。
像下，加百列跪着，正开始他新一天的早祷。
他不知道，他等了三年的那辆马车，已经进了城。
（第一卷 完 · 第二卷：白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