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后,模范司祭
三年后,加百列是圣灰城最受敬重的司祭。
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是去教堂做早祷。然后主持弥撒,听信众告解,处理修道院的杂务,傍晚再回教堂念晚祷的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教众们说,副主持大人圣洁、慈悲、自律,是天生的圣者。
克莱蒙特主教说,加百列是"教区之楷模,忠诚之表率"——这两句话,是他在"圣母升天节"大典上亲口说的,说完还加了一句:"他这三年,心无杂念,精进神速。比从前那个他,强了不知多少。"
加百列站在大典的祭坛上,听着这些话,微笑着,行礼。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
他也确实感到荣幸——只是他不太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了。
"从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像一团雾。
他记得自己从小在修道院长大。他记得自己发过誓——独身、守贫、服从。他记得自己做过几件"值得称道"的事:查获过异端的手稿,当众焚毁,为教区铲除了祸患。
这些事,是克莱蒙特主教告诉他的。主教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英勇、果断、忠诚,是教廷的骄傲。
加百列相信主教。
因为他自己,已经想不起来这些事的细节了。
他记不清那个"异端"长什么样,记不清手稿是在哪里查获的,记不清焚毁那天是什么天气。
他问过克莱蒙特:"主教大人,弟子当年查获的异端——是什么人?"
克莱蒙特看着他,笑了笑:"一个炼金术士。死了很多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想不起来……想不起来那件事的经过了。"
"想不起来,就不必想。"克莱蒙特说,"往事如烟,涤净了,才是福。加百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加百列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他每天早上路过厨房的时候,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停一下——然后他会愣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他只知道,他每个月给孤儿院送粮的时候,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然后他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厨房。黄昏的光,热气腾腾的灶台,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块姜饼。
她回头,冲他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他走过去,伸手——她就不见了。
他醒来,坐在黑暗里,拼命地想——她长什么样?她叫什么?
想不起来。
他连梦里那张脸,都想不起来了。
"……我大概,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
他披衣起来,点亮灯,翻开经文,开始念经。经文能让他平静——念着念着,那些想不起来的烦恼,就都被压下去了。
他书房的书桌,一直很干净。
桌上一只银烛台,一本经文,一支笔。他每天用完,都整整齐齐地摆好。
他不知道的是,他书桌后面那面墙的夹层里,藏着一个磕了口的陶罐、一封泛黄的信、和一包干透了的藏红花。
那是他自己藏进去的。
可他忘了。
他忘了那些东西的存在,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它们藏进墙里。
有时候,他打扫书房,扫到那面墙前,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墙壁。
墙壁是实的,冰凉的。
"……奇怪。"他会说,"我总觉得,这墙里,好像藏着什么。"
然后他会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继续打扫。
那天,克莱蒙特主教又召见他。
"加百列,"克莱蒙特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教廷有意,在圣灰城推行新的教区制度——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家世清白的圣女,来协助你主持教务。"
"圣女?"加百列问。
"嗯。教廷从贵族里遴选圣洁的女子,赐'圣女'之衔,协助司祭管理教区。"克莱蒙特放下茶杯,看着他,"人选,教廷已经定了。过些日子,就会送到圣灰城来。"
"你到时候,好生接待。"
"……是。"
"对了。"克莱蒙特又叫住他,"加百列,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三十了。"克莱蒙特点了点头,"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加百列没太听懂这句话。
但他没问。
他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走出主教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升起来,又圆又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月亮,台阶,夜风。
还有——一杯酒。
他皱眉,努力想了想,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摇摇头,走回修道院。
路过教堂的时候,他停住了。
教堂的门开着,烛火从里面漏出来,照亮了那尊黑圣母像——黑斑已经褪尽了,露出底下的金色。金色的圣母,垂着眼,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
加百列站在门口,看着那尊金像,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欠这尊像一个解释。
欠谁的解释?解释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这尊像,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奇怪。"他低声说,"我明明,每天都来见您。"
"可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很久没见过您了。"
金色的圣母垂着眼,沉默着。
夜风从教堂里穿过来,吹得烛火摇了摇。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
他不知道,他书桌后面那面墙的夹层里,那个磕了口的陶罐,罐底刻着一行字:
"往后,各走各的。"
(本章完 · 下一章:圣酒的味道像苦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