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酒的味道像苦艾
涤罪礼,每年一次,雷打不动。
仪式设在教堂里,黑圣母像前。教众们跪了一地,克莱蒙特主教站在像前,手里端着一只银盘,盘上放着两排银杯。
"诸位信众,"克莱蒙特的声音庄重而慈祥,"涤罪礼,涤的是尘世的罪。喝了这杯祝福酒,主就洗去你们一年的罪愆,还你们一个清净。"
他先给前排的信众分酒。信众们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那是甜酒,加了蜂蜜的,喝起来甜丝丝的。
分完信众的酒,克莱蒙特走到司祭们面前。
"涤罪酒,"他端起另一排银杯,声音温和,"是给侍奉主的人喝的。你们为主操劳,沾染的俗尘更重——喝了它,涤净身心,来年才能更好地侍奉主。"
司祭们依次接过银杯,饮下。
轮到加百列时,克莱蒙特亲自把杯子递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加百列,你辛苦了。喝了它,好好歇歇。"
加百列接过银杯。
杯里的酒,澄澈,透亮——和信众们喝的甜酒不一样,这酒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他低头,抿了一口。
苦。
像苦艾的味道,又苦又涩,滑过喉咙,留下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皱了皱眉,还是一饮而尽。
"好孩子。"克莱蒙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涤罪礼结束,已是傍晚。
加百列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经文——他的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胀痛,像有一根针,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扎。他揉了揉眉心,继续念经。
到了夜里,疼痛开始发作。
他放下经文,扶着书桌,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他咬着牙,撑着桌沿,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躺下。
黑暗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团火。火盆里蹿起的火苗。
一片哭声。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没声,只剩下肩膀在抖。
一个背影。蹲在门槛上的背影,蓝底白花的衣裳。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谁?"他哑着嗓子问,"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想抓住刚才那些画面——火盆,哭声,背影。
可那些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了。
他什么都抓不住。
头痛越来越剧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牙,直到疼痛慢慢退去,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头痛欲裂,像是宿醉了一场。
他扶着额,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才想起来——昨天是涤罪礼。
"……这酒,劲儿真大。"他哑着嗓子说。
他洗漱穿戴好,走出书房,去做早祷。
路过厨房的时候,修女嬷嬷正在烧水。看见他,嬷嬷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
"嬷嬷。"加百列喊住她,"有热水吗?"
"有、有。"嬷嬷赶紧舀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司祭大人,您……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涤罪礼喝的酒,劲儿有点大。"他说,"头疼。"
嬷嬷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司祭大人,"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酒,您……您少喝。"
加百列有些意外:"涤罪礼的酒,不是每年都要喝吗?"
"是……是要喝。"嬷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可您要是头疼,就跟主教大人说,少喝点……"
"嬷嬷,"加百列笑了,"您别担心。圣酒涤罪,有点反应是正常的。主教大人说了,这是主在帮我排去俗世的杂念。"
嬷嬷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司祭大人,您是个好人。"
"您……"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您忘了很多事。"
"您记不起来了,可您别——别把自己也忘了。"
加百列愣住了。
"嬷嬷,您说什么?"
"没、没什么。"嬷嬷像被自己吓到了,慌慌张张地转身,"我去看看炉子,火该灭了——"
她逃也似的走了。
加百列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碗热水,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我忘了很多事?"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我忘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可他忽然想起昨晚头痛时那些画面——火盆,哭声,蓝底白花的背影。
"那是谁?"他问自己,"我到底,忘了谁?"
那天下午,加百列回到书房,站在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对这面墙耿耿于怀。他只知道,每次站在这面墙前,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喊——
"打开它。"
"打开它。"
"里面有东西。"
他试着敲了敲墙壁——实心的,敲不出空洞的声音。
他摇摇头,放下手。
"……我大概是,疼糊涂了。"他自言自语,"墙里能有什么?"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经文。
可那天,他一个字都念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模糊的背影。
蓝底白花的衣裳,蹲在门槛上。
……她回头,喊他什么来着?
"神棍。"
他猛地抬起头。
"……神棍?"他重复了一遍,"谁喊我神棍?"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夕阳正落下来,把教堂的尖顶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墙,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墙里,一定有什么。"他说,"我一定要打开看看。"
(本章完 · 下一章:午夜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