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夜梦魇
那天夜里，加百列做了那个梦。
和以往一样，还是那个厨房。黄昏的光，热气腾腾的灶台，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块姜饼。
可这一次，她回头了。
她回过头，冲他笑——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着姜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一只偷了糖的老鼠。
她含糊不清地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他看清了她的脸。
圆圆的，带着一点风霜，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经常笑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谁？"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姜饼，含糊地说："你连我都不记得啦？"
"我——"
"算了。"她摆摆手，又咬了一口姜饼，"不记得就不记得。姜饼给你，我走了。"
"别走！"他猛地伸出手，"你告诉我，你是谁！"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角——她不见了。
"别走！！"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浑身都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那张脸，还在他眼前——圆圆的，笑得像偷糖的老鼠。
"……我看见她了。"他哑着嗓子说，"我看见她的脸了。"
他披上衣裳，几乎是冲出了书房，跑到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微光。嬷嬷不在，大概是睡下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门槛——梦里，她蹲在那里，啃着姜饼。
他蹲下来，学着梦里她的样子，蹲在门槛上。
门槛冰凉，硬邦邦的。
"……你蹲在这儿，吃了多少年的姜饼？"他问自己，"我怎么觉得，我见过你这个样子，见过很多很多次？"
第二天一早，加百列找到了嬷嬷。
"嬷嬷，"他拦住正在择菜的嬷嬷，急切地问，"我问您一件事——您认识一个姑娘吗？"
嬷嬷的手停住了："……什么姑娘？"
"她蹲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他说，"圆脸，笑起来像偷了糖的老鼠——"
嬷嬷的脸色，变了。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却有点抖，"司祭大人，修道院里没有这样的姑娘。"
"可我的梦——"
"那是梦！"嬷嬷打断他，声音有些尖，"梦都是假的！司祭大人，您……您别想了！"
她端着菜盆，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加百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嬷嬷在说谎。
他看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加百列开始到处打听。
他问老修士："您知道修道院里，以前有过一个姑娘吗？"
老修士摇头："没有，司祭大人。"
他问账房的执事："您见过一个蹲在厨房门槛上吃姜饼的姑娘吗？"
执事干笑："司祭大人说笑了。厨房重地，怎么会让外人进去？"
他问守门的卫兵："三年前，修道院里住过什么人吗？"
卫兵想了想："三年前……只有司祭大人您啊。哦，还有嬷嬷们。"
没有人知道。
或者说，没有人肯告诉他。
那天下午，克莱蒙特主教召见加百列。
"加百列，"克莱蒙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什么人？"
加百列心里一紧："回主教大人，弟子只是——"
"做一个梦。"克莱蒙特替他接下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吃姜饼——对吧？"
加百列愣住了。
"主教大人，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克莱蒙特笑了笑，"加百列，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你最近太累了，才会做这种梦。"
"可是——"
"没有可是。"克莱蒙特打断他，声音还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个好孩子，是教区的楷模。不要让一个梦，毁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已经让人去催了。圣女塞西莉亚，过几天就到圣灰城。她会协助你主持教务，你……也该有人陪着了。"
加百列没有接话。
他行了个礼，退出书房，走出主教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个秘密，只有他不知道。
那天深夜，加百列回到书房。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铁凿，对准墙上的砖缝，用力撬了下去。
砖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撬了十几下，终于撬开一角——墙的夹层里，露出一样东西。
他借着烛火，眯着眼看——好像是一个陶罐？磕了口的。
他伸手，指尖刚碰到罐沿——
"司祭大人？"
门外响起一个修士的声音，"您还没歇下？刚才好像有动静——"
加百列浑身一僵，飞快地缩回手，把撬开的砖按回去，又抓起桌上一本经文，胡乱翻开，装模作样地念起来。
"……没事。"他定了定神，"我在念晚课，不小心碰倒了烛台。"
"哦。"门外的修士应了一声，"那司祭大人早点歇息。"
脚步声远了。
加百列放下经文，看着那面墙——砖缝里还露着撬过的痕迹。
他不敢再撬了。
他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趁着没人，又去摸那面墙。
砖缝——被填平了。
光滑，平整，像从来没有被撬过。
加百列蹲在墙前，看着那道被重新填平的砖缝，浑身发冷。
有人动过他的墙。
就在昨夜，他离开书房之后，有人把撬开的砖，重新封死了。
是谁？
是谁不想让他看到墙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墙里，有过东西。"他低声说，"现在，没了。"
"是谁拿走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晨光正好，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他站在晨光里，却觉得浑身冰凉。
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进圣灰城。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端庄秀美的脸——圣女塞西莉亚，到了。
她望着车窗外的修道院，目光沉静。
她不知道，这座城里，有一个司祭，正在为一堵被封死的墙，和一张梦里偷糖的脸，彻夜难眠。
（本章完 · 下一章：圣女塞西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