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女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到圣灰城那天，是个晴天。
克莱蒙特主教亲自在修道院门口迎接，身后跟着两排修士。加百列站在主教身侧，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扶住车夫的手臂。
然后，一个年轻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素净的浅灰长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的五官说不上惊艳，但有一种端庄沉静的气质，像一幅装裱好的画，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塞西莉亚。"克莱蒙特迎上前，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一路辛苦。来，我引荐你认识——加百列司祭，我们教区最年轻的副主持。"
塞西莉亚看向加百列，微微行了一礼："加百列司祭，久仰。"
"圣女客气。"加百列还了一礼。
克莱蒙特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说："加百列，你还记得塞西莉亚吗？"
加百列愣了一下。
"……记得？"
"你曾守护过她。"克莱蒙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六年前，她来圣灰城朝圣，路上遇到劫匪，是你带着修士们救了她，还护送她住了半个多月。"
"你忘了？"
加百列看着塞西莉亚。
她的脸，端庄，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六年前，朝圣，劫匪，护送。
空白。
什么都没有。
"……记得。"他听见自己说，"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点头，微笑，就像他每次应对那些想不起来的往事一样。
克莱蒙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嘛，你只是太忙了，怎么会忘。"
塞西莉亚垂下眼，微笑。
那天晚上，加百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克莱蒙特说，他守护过塞西莉亚。
可他梦里那个人，不是塞西莉亚。
梦里那个人，蹲在门槛上，圆脸，笑起来像偷了糖的老鼠，嘴里含着姜饼，含糊不清地喊他"神棍"。
塞西莉亚不会蹲门槛。
塞西莉亚不会喊他"神棍"。
塞西莉亚笑起来，也不会像偷了糖的老鼠——她的笑，永远端庄，永远得体，永远像一个圣女该有的样子。
加百列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我守护过的人，"他低声问，"到底是谁？"
他不敢问克莱蒙特。
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问。
塞西莉亚在修道院住了下来。
她确实是个能干的圣女——登记信众、管理捐赠、安排法事，样样井井有条。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待人总是恰到好处，连嬷嬷们都说："塞西莉亚小姐，真是圣女该有的样子。"
加百列也这么觉得。
只是他总觉得，这个圣女，好得有点……不真实。
她从不犯错。她从不失态。她从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她像一幅装裱好的画，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可画里的人，是不会蹲在门槛上啃姜饼的。
那天傍晚，加百列从教堂出来，看见塞西莉亚站在院子里，正望着西边的晚霞出神。
"圣女。"他走过去，"看什么？"
"看晚霞。"她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在家的时候，也喜欢看晚霞。我父亲说，看晚霞的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
"……圣女也有放不下的事？"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加百列司祭，您最近……睡得好吗？"
加百列愣了一下："还好。"
"可我听见，您半夜总是起来走动。"她轻声说，"我住您隔壁的厢房，夜里听得见。"
加百列沉默了。
"……我做梦。"他说，"梦见一个人，想不起来是谁。"
"什么人？"
"一个姑娘。"他想了想，"蹲在门槛上，吃姜饼。"
塞西莉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那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人。"
"嗯？"
"人不会无缘无故梦见一个人。"她说，"您想不起来，可您的梦，替您记着。"
加百列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圣女，好像也没有那么"画"。
"……您说得对。"他说，"可我不知道，去哪找她。"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话。
晚霞渐渐暗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忽然说：
"加百列司祭，您有没有想过——您梦见的那个姑娘，可能不是您想不起来，而是有人，不想让您想起来？"
加百列的心，猛地一跳。
"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塞西莉亚笑了笑，转身往厢房走，"我只是随口一说。天晚了，司祭大人早点歇息。"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司祭大人。"
"克莱蒙特主教说，您六年前守护过我。"
"可我——"她顿了顿，"不太记得了。"
她说完，走进了厢房，关上门。
加百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门，心里那根刺，忽然又扎了一下。
她说，她不记得了。
克莱蒙特说，他守护过她。
她说，她不记得了。
……到底是谁在说谎？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
他忽然想：如果守护的人不是她——那梦里那个蹲在门槛上吃姜饼的姑娘，又是谁？
"……你等着。"他对着月亮，轻声说，"我一定会想起来，你是谁。"
远处的厢房里，塞西莉亚坐在灯下，摊开一卷羊皮纸。
纸上是克莱蒙特的笔迹：
"让他相信，你曾被他守护过。给他一个'过去'，他就安分了。"
塞西莉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没字迹，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团灰烬，轻声说：
"……给他一个'过去'？"
"那他的'过去'，又在哪里？"
（本章完 · 下一章：她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