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塞西莉亚住下来后的第五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发现,加百列司祭的记忆,有洞。
起初是一些小事。她问他:"司祭大人,您喜欢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喜欢的。"
"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她笑,"人总有爱吃的东西吧?"
"……"他认真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记不清了。"
然后是稍微大一点的事。她问他:"您小时候,住在修道院的孤儿院里——那会儿,您有什么朋友吗?"
他愣住:"我小时候……"
"您不记得?"
"我……"他皱着眉,"我记得我住在孤儿院。可我不记得……不记得有谁。"
"那您记得什么?"她问,"您记得,您的第一件玩具吗?您记得,您第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吗?您记得,您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吗?"
加百列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记得教义,记得礼仪,记得经文——那是他每天都要用到的。
可除此之外,一切"个人的"记忆,都是空白。
他记得自己发过誓——独身、守贫、服从。
他却不记得,他发誓的那天,是什么天气。
塞西莉亚看着他,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她开始留意他的日常。
她发现,他每天早上路过厨房,都会停一下——然后愣住,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
她发现,他每个月给孤儿院送粮,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望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出神。
她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失眠。她半夜起来,总能听见他在书房里走动的声音,或者念经的声音——念到一半,停下来,沉默很久。
有一天,她问他:"司祭大人,您每年涤罪礼,都喝酒吗?"
"喝。"他说,"涤罪酒,每年都要喝。"
"喝完……有什么感觉吗?"
加百列愣了一下:"……头疼。第二天总是头疼。"
"每年都疼?"
"每年都疼。"
塞西莉亚没有再问。
但她记下了——每年都疼。每年都疼,他却每年都喝。
她翻过修道院的旧记录——涤罪礼的记录都在,写得整整齐齐。可她发现,记录里,加百列的名字后面,每年都有一行小字备注:
"饮后不适,次日愈。"
那行字,年年都有,一字不差,像盖上去的章。
塞西莉亚合上记录本,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克莱蒙特给她的密信——"给他一个过去,他就安分了。"
她忽然想:为什么要"给他一个过去"?
除非——他的"过去",已经不在了。
那天傍晚,塞西莉亚在院子里"偶遇"加百列。
"司祭大人,"她假装不经意地说,"您书房的墙,好像是新修的?"
加百列愣了一下:"什么?"
"您书房的墙。"她说,"我昨天去给您送账册,看见您书房靠书桌那面墙,墙皮的颜色,跟其他三面不一样——新一些。"
加百列站在原地,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凉飕飕地爬上来。
他想起那面墙——他撬开过,砖缝又被填平了。
他从来没想过,墙是什么时候"修"的。
"……我,"他说,"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塞西莉亚看着他,"您天天住在书房里,您不知道自己的墙是什么时候修的?"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自己住的这间书房,好像不是他的——像是有人给他安排好的,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过去的房间。
"圣女,"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是不是觉得,我忘了什么?"
塞西莉亚看着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司祭大人,我不觉得您忘了什么。"
"我觉得——"她顿了顿,"是有人,把您的记忆,拿走了。"
加百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拿走?"
"对。"塞西莉亚说,"您记不起小时候,记不起六年前,记不起您书房里有什么。可您记得教义,记得礼仪,记得涤罪礼——"
"您记得的,都是'教廷想让您记得的'。"
"您不记得的,都是'教廷不想让您记得的'。"
加百列站在夕阳里,听着这句话,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克莱蒙特的话——"想不起来,就不必想。"
他忽然想起嬷嬷的话——"您忘了很多事,可您别把自己也忘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蹲在门槛上吃姜饼的姑娘,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
"……那她呢?"他哑着嗓子问,"梦里那个姑娘,是不是也是——被拿走的?"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司祭大人,您书房的墙,我帮您重新撬开。"
"今晚,我替您望风。"
加百列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克莱蒙特派来"安分他"的圣女,好像……站到了他这边。
"……好。"他说,"今晚。"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
加百列蹲在书房的墙前,塞西莉亚站在门外,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铁凿对准砖缝,一下,两下,三下。
砖灰簌簌地落下来。
砖缝裂开,露出夹层。
夹层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加百列愣住了。
他伸手,在夹层里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空的。
那个他曾经瞥见过的陶罐,那封信,都不在了。
"……没了。"他蹲在墙前,看着空荡荡的夹层,声音发涩,"有人,早就拿走了。"
塞西莉亚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着那个空夹层,沉默了一下,说:
"司祭大人,您还记得,您瞥见那个罐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三天前。"
"三天前……"塞西莉亚沉吟,"那三天里,谁进过您的书房?"
加百列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
"……克莱蒙特主教。"他说,"两天前,他来书房,说是'看看我最近的功课'。"
塞西莉亚看着他,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他拿走了。"加百列说,"他知道墙里有东西。他知道我撬过墙。"
"他拿走,是为了不让我想起来。"
他蹲在空荡荡的墙前,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跪在空坟前的人。
"……他到底,"他攥紧拳头,"不想让我想起什么?"
(本章完 · 下一章:邻国的女炼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