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姜饼的香气
出事那天,是个赶集日。
圣灰城的集市挤得水泄不通,卖布的、卖粮的、卖牲口的,人声鼎沸。加百列带着一个修士,去集市上给孤儿院采买过冬的棉布——这是他的惯例,每月一次。
他蹲在布摊前,正挑着布,忽然闻到一股香气。
甜的,暖的,带着姜和蜂蜜的味道——从街对面飘过来。
是姜饼。
集市上有人卖姜饼。
加百列手里的布,滑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循着香气看过去——街对面,一个老婆婆支着个小摊,铁板上烤着一排金黄喷香的姜饼,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排姜饼,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姜饼,腮帮子鼓鼓的,回头冲他笑,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
她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然后是火盆。火盆里蹿起的火苗,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晃动。
然后是哭声。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没声,只剩下肩膀在抖。
然后是——他自己。背对着她,念着经文,头也没回。
"……那是谁?"他扶着额,眼前发黑,"我背对着谁?"
他踉跄了一步,撞翻了布摊。修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司祭大人!您怎么了?"
加百列没有回答。
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集市、人群、姜饼的香气、火盆、哭声、蓝底白花的背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疼。
"姜饼……"他哑着嗓子说,"那个姜饼……"
然后,他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加百列是被塞西莉亚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床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塞西莉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他醒了,松了口气:
"您醒了。"
"……我怎么了?"
"您晕倒在集市上了。"塞西莉亚说,"修士们把您抬回来的。大夫看了,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什么刺激。"
加百列沉默了一会儿。
"……姜饼。"他说。
"什么?"
"集市上,有人卖姜饼。"他扶着额坐起来,"我闻到那个味道——脑子里就……就涌上来好多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姑娘。"他说,"她蹲在门槛上吃姜饼,冲我笑。还有火盆,还有哭声——"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画面,我背对着什么人,在念经。那个人在哭,哭得没声。"
他看着塞西莉亚:"圣女,我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司祭大人,您想不起来的事,未必都是您的错。"
"可我觉得——"他攥着被角,"那个人哭的时候,我应该回头。"
"我应该回头的。"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什么。
她放下水碗,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司祭大人,那个卖姜饼的摊子——您还记得在集市哪个位置吗?"
"街对面,卖布的摊子对面。"他说,"一个老婆婆。"
"我去看看。"她说,"您好好歇着。"
塞西莉亚去了集市。
加百列躺在床上,等着她回来。
他等不住。
他披衣起来,走出书房,走进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跳。他走到那尊金色圣母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张垂着眼的脸。
"……圣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认识那个姑娘吗?"
金色的圣母沉默着。
"您也瞒着我吗?"他问,"就像嬷嬷,就像主教——您也不肯告诉我?"
圣母依然沉默。
加百列站在像前,站了很久。他忽然注意到,像座底部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不是浮雕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笔直的一道,一直延伸到像座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道刻痕的尽头,似乎还有一道更细的缝隙——像是两块石头接在一起的接缝,被巧妙地隐藏在最不显眼的位置。
"……这是什么?"他伸手,想摸一摸那道缝。
指尖快碰到的时候,教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修士探进头来:"司祭大人?圣女让您别乱跑,她在集市——"
加百列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袍子:"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走出教堂,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像。
像座底部,那道刻痕,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回头,"他低声说,"我得好好看看,你这像座底下,藏了什么。"
她找到那个卖姜饼的摊子,买了一块姜饼,蹲在摊边,跟老婆婆闲聊。
"婆婆,您这姜饼,做得真香。"她说,"是您自己研究的方子吗?"
老婆婆笑了:"哪儿啊。这方子,是好几年前,一个姑娘教我的。"
"姑娘?"
"嗯。"老婆婆一边翻着铁板上的姜饼,一边说,"那姑娘,看着十五六岁,蹲在我摊子边上,说要借我的锅用用。我说你用呗。她就做了一炉姜饼——哎哟,那叫一个香!我活了大半辈子,没闻过那么香的姜饼。"
"她做完,分了我两块。我说,丫头,你这方子,卖不卖?她想了想,说,不卖,送你吧。反正……"老婆婆顿了顿,语气低了些,"反正她以后,也做不了姜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笑着。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苦着呢。"
塞西莉亚捏着那块姜饼,问:"婆婆,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婆婆摇头,"她没留名字。就留了个方子——姜、蜂蜜、红糖、肉桂,火候要正好,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
塞西莉亚回到修道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那块姜饼放在加百列桌上。
"司祭大人,"她说,"那个摊子,是好几年前,一个姑娘留下的方子。老婆婆说,那姑娘十五六岁,蹲在摊边借锅做姜饼,做完说'以后做不了姜饼了'——脸上笑着,心里苦着。"
加百列拿起那块姜饼,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块姜饼,比任何经文都熟悉。
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姜的辣,蜂蜜的甜,肉桂的香——在舌尖化开,像一把钥匙,捅进一把生锈的锁里。
他眼前又闪过那个画面——姑娘蹲在门槛上,回头冲他笑,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
"……我认识这个味道。"他说,"我绝对,认识这个味道。"
"可我不记得,在哪吃过。"
他抬头,看着塞西莉亚:"圣女,你说——那个姑娘,她现在,还活着吗?"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嬷嬷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司祭大人,您醒啦?听说您晕倒了,我熬了——"
她的话,停住了。
她看见了加百列手里那块姜饼。
"嬷嬷?"加百列抬头,"怎么了?"
嬷嬷站在门口,端着那碗热汤,看着那块姜饼,手抖得厉害。汤碗里的汤,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没察觉。
"……嬷嬷?"加百列又叫了一声,"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嬷嬷回过神来,把汤碗放在桌上,低着头,转身就走,"司祭大人,您……您趁热喝汤。"
"嬷嬷!"加百列叫住她,"您认识这个味道吗?"
嬷嬷背对着他,站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认识。"
她说完,匆匆走了出去。
可加百列看见,她出门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块姜饼,看着门口嬷嬷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刺,忽然深深地扎了下去。
"……她认识。"他低声说,"嬷嬷,她认识这个味道。"
"她认识那个姑娘。"
"可她不告诉我。"
他攥着那块姜饼,指节泛白。
窗外,夜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终于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那块姜饼,轻声问,"你留了一炉姜饼的方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让我记得你的味道,却不让我记得你的脸。"
"你好狠的心。"
(本章完 · 下一章:订婚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