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订婚请柬
克莱蒙特宣布订婚,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加百列被召到主教府的书房。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塞西莉亚已经站在里面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克莱蒙特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看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招手:
"加百列,来,坐。有好消息。"
加百列在他对面坐下:"主教大人。"
"教廷有令——"克莱蒙特拿起那卷文书,抖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为巩固教区,特准圣灰城副主持加百列,与圣女塞西莉亚,结为夫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加百列愣住了。
"……夫妻?"他重复了一遍,"主教大人,弟子是司祭——司祭不是要守独身吗?"
"独身,是为了让侍奉主的人心无旁骛。"克莱蒙特放下文书,笑得意味深长,"可教区要稳定,教务要延续,一个人,终究分身乏术。教廷特批——司祭与圣女结合,是主的意思,也是教区的福气。"
"你与塞西莉亚,一个司祭,一个圣女,天作之合。教区有了你们,才算真正稳住了。"
加百列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誓——独身、守贫、服从。
他想起克莱蒙特说过的话——"忠诚,就是放弃你最想要的。"
"……主教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弟子——弟子没有想过,要成家。"
"所以本主教替你想了。"克莱蒙特笑着说,"你放心,教廷都安排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请柬已经誊好,正要发往各教区。到时候,周边的司祭、贵族,都会来观礼——这是教区的盛事,也是你的荣耀。"
他拍了拍加百列的肩:"加百列,你是个好孩子。听主教的,准没错。"
加百列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塞西莉亚——她站在窗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塞西莉亚,"他开口,"你也愿意吗?"
塞西莉亚抬起头。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主教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那你自己呢?"加百列问,"你自己,愿意吗?"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司祭大人,像我这样的人,愿不愿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教廷觉得,我该愿意。"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圣女,好像跟他一样——都是被安排的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听主教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教府的。
雨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文书——订婚的敕令,落款处盖着克莱蒙特的朱红大印。
"……订婚。"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段陌生的经文,"我要订婚了。"
"跟一个,我不记得自己守护过的人。"
他回到修道院,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卷敕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抽屉,又拿出来,又收进去。
他忽然想:如果他有"过去",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他还会答应吗?
他想起那个梦。蹲在门槛上吃姜饼的姑娘,冲他笑,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
她问他:"神棍,你要跟别人订婚啦?"
他答不上来。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空荡荡的墙壁,低声说:"……如果那个姑娘,是我的过去。"
"那我订婚,是不是——背叛了她?"
"可我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我拿什么,对她忠诚?"
他苦笑了一下,把敕令锁进抽屉最深处。
那天晚上,塞西莉亚的厢房里,也放着一卷同样的敕令。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卷敕令,看了很久。
她是贵族家的第七个女儿。上面六个姐姐,都嫁了人——嫁的都是父亲安排的人。轮到她了,父亲说:"塞西莉亚,你生得端庄,教廷正缺圣女。献给教会,是你唯一的价值。"
她记得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谈成一笔好买卖。
她当时没有反驳。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反驳过。
可今天,加百列问她:"你自己,愿意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
她伸手,摸了摸那卷敕令——羊皮纸冰凉的,像父亲的手。
"……愿意?"她轻声说,"我连'不愿意'三个字,怎么说,都忘了。"
她忽然想:加百列司祭,你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而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将来。
我们两个,一个没有过去,一个没有将来——凑在一起,倒像是天造地设。
她苦笑了一下,把敕令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雨还在下。她吹灭灯,躺下,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加百列司祭,"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你要是真的想不起自己的过去——那我们这场婚约,就是两个没有过去的人,一起走进一个没有将来的牢笼。"
"你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未停。
那天晚上,嬷嬷端了晚饭进来。
她看见桌上的姜饼——加百列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那块,一直没舍得吃,放在桌上,像供着一件圣物。
"司祭大人,"嬷嬷放下碗,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您……您真的要订婚了?"
"嗯。"加百列说,"主教安排的。"
"那您——"嬷嬷的声音有些抖,"那您自己,想好了吗?"
加百列愣了一下。
"……想好?"
"您这辈子,从没为自己想过什么。"嬷嬷看着他,眼角泛红,"您小时候,教廷让您做执事,您就做执事;让您当司祭,您就当司祭;现在,让您订婚——您就答应订婚。"
"司祭大人,您问过自己吗?您自己,想要什么?"
加百列坐在那里,被嬷嬷这句话,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小在修道院长大。他记得的一切,都是教廷教他的:独身、守贫、服从。
他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
他张开嘴,想说"我想要——",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窗外,雨还在下。他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忽然,心里浮起一个画面——
一个姑娘,蹲在门槛上,回头冲他笑,嘴里含着姜饼,含糊不清地喊:
"神棍!过来!趁热吃!"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姑娘还活着——如果他能在人群里认出她——他想要的,会不会就是……她?
"……嬷嬷,"他哑着嗓子问,"您说,人这一辈子,有没有可能——"
"忘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嬷嬷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有。"她说,"可忘了,不等于没有。"
"您忘了,可它还在。它还在您心里,等着您想起来。"
她说完,端着空碗,走了。
加百列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块姜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姜饼,咬了一口。
甜的。姜的辣,蜂蜜的甜,肉桂的香。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等着。"他对着那块姜饼,轻声说,"等我弄清楚,我是谁。"
"等我弄清楚,我想要的,到底是谁。"
"我就去找你。"
窗外,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此刻,圣灰城的城门外,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戴着一条银钥匙项链,怀里抱着一本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金雀商行。"
她望着车窗外的雨幕,望着那座她离开了三年的城,轻声说:
"……我回来了。"
"加百列,你最好,还记得姜饼的味道。"
(本章完 · 下一章:试婚服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