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试婚服那天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试婚服,提前了半个月。
礼服是克莱蒙特主教亲自定的样式——白缎为底,金线绣边,领口镶着一圈细小的珍珠。裁缝量了三回尺寸,改了两次腰身,才把那件礼服熨帖地挂在了衣架上。
"司祭大人,"裁缝恭恭敬敬地说,"您试试吧。"
加百列站在衣架前,看着那件礼服,没有动。
白缎,金线,珍珠——华丽得不像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他这半辈子,穿的是粗布白袍,磨得发白的袖口,打着补丁的衣摆。
"……我非要穿这个吗?"他问。
"主教大人吩咐的。"裁缝赔着笑,"说是教区盛事,要体面。"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伸手,把那件礼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
衣料很滑,金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穿着白缎金线礼服的男人,领口镶着珍珠,仪容整洁,像个……像个新郎。
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他认得自己的眉眼,认得自己的轮廓。可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穿着昂贵礼服、即将走进一场盛大婚仪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
镜子是凉的。
"……你是谁?"他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你是我吗?"他又问,"你是加百列司祭吗?"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白缎金线的礼服,看着他,沉默着。
他忽然觉得,那件礼服,像一层别人的皮——穿在身上,紧绷绷的,每一根线都在勒着他,提醒他:这不是你的衣裳,这不是你的人生。
"司祭大人?"裁缝在门口探头,"您穿好了吗?"
"……好了。"他听见自己说,"就……就这样吧。"
他走出试衣间的时候,塞西莉亚正站在院子里。
她今天也试了礼服——一身银白的纱裙,头发挽起,戴着圣女的白冠。她站在日光下,端庄,沉静,像一幅装裱好的画。
"塞西莉亚。"加百列喊她。
她转过身,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您穿好了。"
"嗯。"
"合身吗?"
"合身。"他说,"就是……不太像我。"
塞西莉亚看着他,忽然问:"您在看镜子的时候——您在找谁?"
加百列愣住了。
"找谁?"
"我看您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塞西莉亚说,"您不是在欣赏自己——您像是在找什么人。您在镜子里,找什么?"
加百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在找什么?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礼服的男人——他好像在等镜子里那个人,变成另一张脸。一张圆圆的、笑起来像偷了糖的老鼠的脸。
可镜子里的,始终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我。"
"像谁?"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像我。"
塞西莉亚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银线绣纹,轻声说:"我试婚纱的时候,也看了镜子。"
"我觉得,那件婚纱,也不像我。"
"可咱们都得穿。"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司祭大人,您要是觉得礼服勒得慌——您可以在内袋里,藏一样自己的东西。"
"这样,至少有一件东西,是您自己的。"
加百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圣女,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那天晚上,加百列回到书房。
他脱下礼服,正要挂回衣架,忽然想起塞西莉亚的话——"藏一样自己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桌子里取出那块姜饼——集市上买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用油纸包着,藏了这么多天。
他把它,塞进礼服的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样,"他拍了拍礼服,"至少,这衣裳里,有一件东西,是我的。"
他挂好礼服,正要转身,忽然,窗外的院子里,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
窗外,暮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哗啦啦地响。
"……谁?"他推开窗,探出头。
没有人。
他盯着院子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缩回身,忽然,鼻尖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甜的,暖的,带着姜和蜂蜜的味道。
姜饼。
加百列的手,攥紧了窗沿。
他跳窗出去,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院门口,推开院门,冲到街上。
街上空荡荡的,暮色里只有几个行人,各自匆匆地走着。
他站在街心,四下张望——没有卖姜饼的摊子,没有熟悉的身影,什么都没有。
"……我闻到姜饼的味道了。"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就在院子里。"
"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才转身,慢慢地走回修道院。
他不知道,街角的巷口深处,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正靠着墙,看着他走进院门。
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刚出炉的姜饼——她本来想放在院子里的,可看见他推开窗的瞬间,她闪进了巷口。
"……吓我一跳。"她低声说,"差点被他看见。"
"你穿婚服的样子,倒还挺好看。"她顿了顿,"可惜,不是穿给我看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姜饼,又看了看修道院的院墙。
"……算了吧。"她把姜饼重新包好,收进怀里,"各走各的。这话,是我说的。"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暮色里。
她不知道,她刚离开,加百列就从院门里冲了出来,站在街心,四下张望——可街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我好像,"他低声说,"认识那个人。"
"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饼香气。
他吸了吸鼻子——香气已经散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修道院。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可这一次,梦里的场景,变了。
不是厨房,是教堂。
他穿着那件白缎金线的礼服,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本经文——他在等新娘。
教堂里空无一人。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等了很久,教堂的门始终没有开。
"……新娘呢?"他问自己,"我要等的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经文——是一块姜饼。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忽然看见教堂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蓝底白花的衣裳,匆匆地,像一阵风。
"等等!"他追过去,"你是谁?!"
他追出教堂,追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只有风。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块姜饼,大口喘着气。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你为什么,总是要跑?"
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漆黑的屋顶。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手里攥着被角,攥得死紧。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缓了很久。
"……我要等的人,"他哑着嗓子说,"不是塞西莉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梦里那个教堂,他等的不是塞西莉亚。
他等的人,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裳。
他等的人,像一阵风,追不上。
他等的人——他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他披衣起来,走到衣架前,摸进礼服的内袋——那块姜饼还在,硬硬的,硌手。
他握着那块姜饼,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我总觉得,我欠你一场婚礼。"
"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他书房的衣架上,那件白缎金线的礼服,静静地挂着。
礼服的内袋里,贴着他心口的位置,藏着一块姜饼。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可他不知道,做这块姜饼的人,刚才,就站在他院子的墙外。
(本章完 · 下一章:塞西莉亚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