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塞西莉亚的怀疑
塞西莉亚决定查档案,是在那个雨夜之后。
她忘不了加百列问她"你自己愿意吗"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要当新郎的人该有的眼神。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欢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像一只被牵进陌生房间的羊。
她更忘不了他自己说的:"镜子里那个人,不像我。"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怎么当新郎?
她决定,查一查他的"过去"。
教廷的档案库,设在文书房的里间,上了一把铜锁。塞西莉亚是圣女,名义上有"协理教务"之权——她去找管文书的执事,说:"我想查一查教区历年圣女的安置记录,好安排来年的法事。"
执事没多想,把钥匙给了她。
那天夜里,塞西莉亚一个人进了档案库。
她先翻了圣女的安置记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六年前那条记录:"圣女塞西莉亚,入圣灰城朝圣,途中遇匪,由黑圣母修道院司祭加百列护送,居留半月,遂返。"
她看着这条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那卷羊皮纸,凑到烛火下,仔仔细细地看。
纸是新纸。
墨是深墨——不是六年前该有的褪色,墨色乌亮,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她又翻了翻这卷记录的前后几页——其他条目,纸都泛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墨迹也淡了。唯独她这条,纸新,墨亮,像是从别处誊抄过来,补进去的。
塞西莉亚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那条记录抄下来,又去翻加百列的"历年教务"卷宗。
这一翻,她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她把加百列的教务记录,和历年"涤罪礼"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比对。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年的涤罪礼,都定在十月。
而每年的涤罪礼之后,加百列的教务记录,就会有一段空白。
一二一九年的涤罪礼后,他停了半个月的教务记录,理由写的是"偶感风寒"。
一二二〇年,停了二十天,理由是"下乡布道"。
一二二一年,停了一个月,理由写的是"静修"。
每一年,涤罪礼之后,他的记录就会"空白"一阵子。
而塞西莉亚还记得——她在旧档案里见过的那行小字备注:"饮后不适,次日愈。"
年年都有,一字不差,像盖上去的章。
塞西莉亚的手指,从那些日期上,一个一个滑过去。
十月。
每一年,十月。
涤罪礼,每年十月。
空白,每年十月之后。
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涤罪礼?"她低声说,"涤罪礼,涤的真的是罪吗?"
她忽然想起加百列说过的话——"每年涤罪礼后,我总是头疼,第二天总是疼。"
她忽然想起,他记不起小时候,记不起六年前,记不起自己书房里有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形:
涤罪礼的那杯酒——不是涤罪。
是洗掉记忆。
克莱蒙特不是要"涤净加百列的罪"。
他是要涤净加百列的——过去。
加百列的教务记录,从神历一二一八年到一二二〇年,整整齐齐,事无巨细——主持了什么法事,修缮了什么房屋,收留了多少孤儿。
可一二二一年到一二二三年,三年的记录,几乎是空的。
有几页,只有抬头,没有内容——像是被人撕掉了,又怕留下痕迹,只好用空页占着位置。
有几页,墨迹有明显的涂抹痕迹——字被涂掉了,涂得又厚又黑,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塞西莉亚把那些涂改过的页码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烛火下,眯着眼,辨认那些被涂掉的字。
大部分字,已经认不出来了。
只有一页,涂改的墨迹稍淡,露出半个字——像是"货",又像是"栈"。再往下,隐约还有两个字,只剩残笔:
"……格林。"
塞西莉亚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格林。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合上卷宗,又去翻档案库的索引——在"异端案卷"那一栏里,她看见一个名字:
"文森特·格林,异端炼金术士,神历一二一八年伏法。"
下面是几行小字:"其女玛尔塔·格林,异端从犯,神历一二二三年定罪,押赴刑场途中坠河溺毙,尸身不获。"
塞西莉亚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加百列那三年空白的记录。
那个被涂掉的"格林"。
那个坠河溺毙、尸身不获的"异端之女"。
……他空白的三年,是不是,跟这个格林家有关?
她记下那个名字,吹灭烛火,锁好档案库的门,走了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她走过回廊,看见厨房里还亮着灯。
嬷嬷还没睡,正在灶台边收拾。
塞西莉亚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嬷嬷,"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常,"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给司祭大人熬点汤。"嬷嬷头也不抬,"他这两天,又没好好吃饭。"
"嬷嬷对司祭大人,真上心。"塞西莉亚在灶台边坐下,像是闲聊,"嬷嬷在修道院,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嬷嬷说,"我看着司祭大人长大的。"
"那……"塞西莉亚假装不经意地问,"嬷嬷,您认识一个姓格林的人吗?"
嬷嬷的手,停住了。
她手里正端着一只陶碗——手一抖,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汤洒了一地,热气腾腾。
"……嬷嬷?!"塞西莉亚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您没事吧?"
"没、没事。"嬷嬷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碎碗片,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她也顾不上,"手滑了,手滑了——"
"您的手破了!"塞西莉亚拉住她,"我去找药——"
"不用!"嬷嬷挣开她的手,声音有些抖,"不用,小伤。圣女您……您早点歇息吧。"
她低着头,捡完碎碗片,端着走了。
塞西莉亚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汤渍,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了。
嬷嬷认识姓格林的人。
嬷嬷听到"格林"两个字,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
嬷嬷知道什么——她一定知道什么。
塞西莉亚走出厨房,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夜空。
她想起加百列做的那个梦——蹲在门槛上吃姜饼的姑娘。
她想起卖姜饼的老婆婆说的话——"那姑娘十五六岁,借我的锅做姜饼,做完说,以后做不了姜饼了。"
她想起档案里那行字——"其女玛尔塔·格林,异端从犯,定罪,坠河溺毙,尸身不获。"
"……玛尔塔·格林。"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出来。
"坠河溺毙?尸身不获?"
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转身,往加百列的书房走去。
她要告诉他。
告诉他,他的记忆,是被人抹掉的。
告诉他,他空白的三年,可能跟一个叫"格林"的家族有关。
告诉他——那个卖姜饼的姑娘,很可能,还活着。
她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加百列的声音——他在做梦,在说梦话。
"……别走。"他说,"你告诉我,你是谁……"
"……你穿蓝底白花的衣裳……我认得你……"
塞西莉亚站在门外,听着他的梦话,手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现在进去。
她放下手,轻手轻脚地退开,走回自己的厢房。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摊开一张纸,写下一个名字:
"玛尔塔·格林。"
她看着那个名字,轻声说:
"加百列司祭,你忘掉的那个人——"
"我好像,快找到了。"
(本章完 · 下一章:记不起的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