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记不起的三年前
塞西莉亚还没来得及把发现告诉他,加百列自己先动了手。
起因是那个梦。第几天夜里,他梦见那道蓝底白花的身影——她从他梦里跑过去,他追不上,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与其等梦告诉他,不如自己去查。
他查过档案。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文书房的档案库,白天有人守着。他等到深夜,才摸进去。
档案库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他举着灯,一排一排地找——找到了"历年教务记录"的柜子,抽出标注"一二一八至一二二五年"的那一卷。
他翻开第一页。
一二一八年,修道院收留孤儿若干,修缮房舍两间,主持法事若干——记录是完整的,字迹工整。
他翻到一二一九年,一二二〇年——记录还是完整的。
然后,一二二一年。
空白。
不是没有纸,是纸上没有字。一页,两页,三页——有几页只有抬头,像被人故意留空的;有几页有涂抹的痕迹,墨迹又厚又黑,遮住了底下的字。
加百列举着灯,凑近了看那些涂改。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大部分字,已经认不出来了。
只有一页,墨迹稍淡,隐约露出两个字:
"……货栈?"
他皱眉,继续翻。
一二二二年,空白。一二二三年,还是空白。
他翻到一二二四年——记录又恢复了,但开头第一行,写的是"本年教务如常",好像前三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加百列合上卷宗,又抽出一本——《教区大事记》。
大事记记的都是教区的要事:异端伏法、圣迹显现、大典盛况。
他翻到一二一八年:"异端炼金术士文森特·格林,于圣灰城广场伏法。"
他翻到一二二三年:"司祭加百列,查获异端遗物,当众焚毁,嘉其忠诚。"
他看着这一行字,停了很久。
"查获异端遗物,当众焚毁,嘉其忠诚。"
他认得这件事——克莱蒙特告诉过他。他是教区的英雄,查获了异端的手稿,亲手把它烧了。
可他看着这行字,却觉得……陌生。
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事迹。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那天——火盆。人群。烟气。
他确实记得火盆,记得烟气。
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哭声。
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哭得没声,只剩下肩膀在抖。
他背对着她,念着经文,头也没回。
"……她是谁?"他扶着额,"我焚毁手稿那天,身后哭的那个女人,是谁?"
他放下大事记,又去找异端的案卷。
"文森特·格林"的案卷,放在档案库最里面的一格,蒙着厚厚的灰。他抽出来,翻开——
定罪文书,火刑令,证物清单。
证物清单上,写着一行字:"缴获炼金手稿一册,已焚。"
加百列看着"已焚"两个字,忽然,头痛剧烈地发作起来。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他的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旧皮卷。
他把那卷手稿,放进火盆。
火苗蹿起来,舔上纸页。皮革封面卷曲,发黑,燃烧。
他的手,在抖。
他身后——有人,在哭。
哭得没声,只剩下肩膀在抖。
"……别哭。"他听见自己心里说,"别哭……"
可他没回头。
他始终,没有回头。
加百列扶着档案架的柜子,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又像水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他缓了很久,才直起身。
他翻开案卷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份"从犯处置"的记录:
"其女玛尔塔·格林,异端从犯,神历一二二三年定罪,押赴刑场途中坠河溺毙,尸身不获。"
加百列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
玛尔塔·格林。
他念了一遍:"玛尔塔。"
又念了一遍:"玛尔塔。"
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念过很多遍,像是这个名字的主人,曾经蹲在他面前,冲他笑,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一张圆脸,含着姜饼,腮帮子鼓鼓的,冲他喊:"神棍!过来!趁热吃!"
"……玛尔塔?"他哑着嗓子,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画面。
画面碎了。
他扶着柜子,缓缓蹲下去,缩在档案架的阴影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玛尔塔……"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玛尔塔,玛尔塔……"
"我是不是,认识你?"
"我是不是——把你忘了?"
档案库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
他蹲了很久,才扶着架子站起来。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又想了想,把那页写着"玛尔塔·格林"的纸,撕下来,塞进怀里。
他吹灭油灯,摸黑走出档案库。
走廊里没有人。他贴着墙,慢慢走回书房。
路过教堂的时候,他停住了。
教堂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那尊金色圣母像的下半截。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像前,蹲下来,借着月光,看向像座的底部——那道刻痕还在,笔直的一道,延伸到像座的阴影里;刻痕的尽头,那道细细的接缝,也还在。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道缝。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那道缝,像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尊像的肚子里。
"……你到底藏着什么?"他低声问,"你一个泥塑金身,肚子里的东西,比人还多。"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刻痕,转身走出教堂。
"等忙完这阵子,"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撬开这道缝看看。"
第二天一早,塞西莉亚来找他。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脸色惨白,眼下一片青黑。
"司祭大人?"她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加百列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茫然的,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那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圣女,"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昨天,翻了档案。"
塞西莉亚的心,猛地一跳:"……您翻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一本卷宗。"他说,"里面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加百列从怀里,取出那页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是几行字:
"其女玛尔塔·格林,异端从犯,定罪,押赴刑场途中坠河溺毙,尸身不获。"
他指着那个名字:"玛尔塔·格林。"
"我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我觉得,我认识她。"
"我梦见她。她蹲在门槛上吃姜饼,喊我'神棍'。"
"她穿蓝底白花的衣裳。"
"可档案上写着,她已经死了——三年前,坠河溺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圣女,你说——"
"一个我根本不记得的人,为什么,会在我梦里,喊我的名字?"
塞西莉亚站在书桌前,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司祭大人,"她终于开口,"您有没有想过——"
"您梦见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而她,可能,根本没死。"
加百列愣住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落在那页纸上,把"玛尔塔·格林"五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五个字,像摸一张久违的脸。
"……没死?"他低声说,"她,还活着?"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司祭大人,您记不起三年前——可三年前的事,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她还活着——您的过去,就还没断。"
加百列坐在晨光里,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要找到她。"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现在是死是活——"
"我要找到她,亲口问她一句:我是不是,欠她一个道歉?"
(本章完 · 下一章:玛尔塔收到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