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玛尔塔收到请柬
玛尔塔回到圣灰城,住进了城南的一家小客栈。
她没有用"玛尔塔·格林"的名字——这个名字,在圣灰城是死罪。她用的是"金雀",一个做香料生意的外地女商人,来圣灰城"收账"的。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爹的老宅。
老宅在城西,三年没人住,院墙塌了一半,门上贴着教廷的封条。她趁着天黑,从后墙翻进去,摸到灶台——她记得爹藏东西的习惯。
灶台底下,第三块青砖,是松的。
她撬开那块砖,从砖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她娘的东西——一条银项链,坠着一把古拙的小银钥匙,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她娘的字迹:
"留给玛尔塔。等她嫁人的时候给她。"
玛尔塔捏着那条项链,在黑暗的老宅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但她知道,她娘留下它,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把项链戴上,贴着脖子,凉凉的,硌着锁骨。
她回到客栈,又去查那尊黑圣母像——她远远看过一眼。黑斑已经褪尽了,通体金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金色的。"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尊金像,"黑圣母,原来是金的。"
"教廷说,这是圣迹。可我怎么觉得——这像是有人,把一层黑漆,涂在了金子上。"
她没敢靠近。她看见像前跪着成排的朝圣者,看见教廷的修士们站在两旁收香油钱,看见克莱蒙特主教正站在教堂门口,跟几个贵族谈笑风生。
她记住了一件事:这尊像,有问题。
她得想办法,靠近它,查清楚。
然后,请柬来了。
那天下午,玛尔塔正在客栈里对账,亚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烫金的帖子,脸色很古怪。
"东家,"他咽了口唾沫,"城里的商户,都收到这个了——"
"什么?"
"请柬。"亚瑟把帖子递给她,"教区副主持订婚的请柬。说本月十八,在修道院办订婚大典,广邀各界商户观礼——"
玛尔塔放下笔,接过请柬。
烫金的封皮,打开,里面是一行端正的字:
"圣灰城教区副主持加百列,与圣女塞西莉亚,谨订于神历一二二九年六月十八,于黑圣母修道院举行订婚大典,恭请金雀商行东家光临。"
玛尔塔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亚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东家……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十八号,还有三天。"
"那……咱们去吗?"
"去。"她说,"人家请柬都发到手里了,不去,不给面子。"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茶杯忽然"咔"的一声,裂了。
一道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浇在她手背上。
亚瑟吓了一跳:"东家!你手烫了!"
"没事。"玛尔塔放下裂了的茶杯,甩了甩手上的茶水,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手滑了。"
亚瑟看着她手背上红了一片,欲言又止。
他想起那天在金冠城——东家听到订婚消息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平平淡淡的,像在听一桩不相干的生意。
可他知道,东家心里,不是这样的。
"东家,"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你是不是想见他?"
玛尔塔正在擦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忘了。"她说。
"啊?"
"他失忆了。"她说着,语气很平,"我打听过了。前几年,他大病一场,好了之后,记性就不好了——过去的事,全忘了。"
"他不记得我,不记得我爹,不记得手稿,不记得——"她顿了顿,"什么都不记得了。"
亚瑟张了张嘴:"那……那你还去吗?"
"去。"她说,"他忘了,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正好,我可以当面,把该还的还了,把该断的断了。"
"他忘了,我省事了。两清起来,不用听他说'对不起'——他连'对不起'都不记得欠了。"
亚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东家这话,说得太轻快了。
轻快得,不像真的。
那天晚上,玛尔塔没有睡觉。
她借了客栈的厨房,和面,磨姜粉,熬蜂蜜。
她做了一炉姜饼。
她娘的方子——火候正好,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
她做了满满一罐,用油纸垫着,码得整整齐齐。
做姜饼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旧事——
五年前,她在修道院的厨房里,第一次做姜饼给他吃。他咬了一口,眼睛睁大了一点,像被什么烫到了。她说:"好吃吧?我娘教的。"他说:"……甜。"
她爹死的那年,她缩在杂物间里不肯吃饭。他烤了一炉姜饼,烤糊了边,丑丑的,放在她门口,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走。她捡起来咬了一口,哭着说:"爹,我吃了,可甜了。"
他烧手稿那天,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背对着她,念着经文,头也没回。
牢房里,他蹲在铁栏外,放下一碗热汤和一块姜饼,说:"留着,路上吃。"
衣冠冢前,她放下那罐姜饼,说:"往后,各走各的。"
她想:她这辈子,跟这个人,绕来绕去,绕了这么多年——绕到最后,绕成了一罐姜饼。
"……姜饼可以凉。"她把最后一块姜饼码进罐子里,"账,不能乱。"
"我算了一辈子账。这一笔,今天,结清。"
然后她找了一把小刀,在罐底,一笔一画地刻了一行字:
"当年你说甜食是罪,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
刻完,她把罐子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加百列,"她对着那罐姜饼,轻声说,"你忘了没关系。"
"你忘了,我记得。"
"你忘了我,忘了那盆火,忘了那本手稿——可你欠我爹的,欠我的,我都会替你们记着。"
"这罐姜饼,是我送你的最后一炉。"
"吃完它,咱们的账,就清了。"
她把罐子收进篮子里,又用布盖好。
然后她吹灭灯,躺下,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一直到天亮。
订婚大典,在三天后。
六月十八,清晨。
玛尔塔起得很早。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深青色的,商人的打扮,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根素银的簪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玛尔塔·格林,"她轻声说,"今天,是你最后一次,用'玛尔塔'这个名字想他了。"
"过了今天,你就是金雀。"
"金雀,没有过去。"
她拿起那个装着姜饼罐的篮子,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订婚大典,全城的商户都收到了请柬,马车一辆接一辆,往修道院的方向驶去。
玛尔塔拎着篮子,走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修道院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篮子里的那罐姜饼,被她攥着提手的手指,捏得发白。
"……加百列,"她边走边在心里说,"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穿着婚服,等别人的样子。"
"我来看看,你到底,还记不记得——甜是什么味。"
(本章完 · 下一章:贺礼:一罐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