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贺礼：一罐姜饼
六月十八，晴。
黑圣母修道院的院子里，摆满了鲜花和彩绸。教廷的圣乐团奏着圣乐，宾客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挤满了整个院子——贵族、商户、各教区的司祭，黑压压的一片。
祭坛设在教堂前的台阶上，铺着红毯。加百列站在祭坛右侧，穿着那件白缎金线的礼服，领口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光。他身边站着塞西莉亚，一身银白纱裙，戴着头纱，端庄得像一幅画。
克莱蒙特主教站在祭坛中央，笑容可掬，声音洪亮：
"今日，蒙主恩典，圣灰城教区副主持加百列，与圣女塞西莉亚，在此缔结良缘。此乃教区之盛事，万民之幸——"
加百列站在祭坛前，听着克莱蒙特的话，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水。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礼服的内袋——那块姜饼，还在，硬硬的，硌着心口。
"……交换信物。"
克莱蒙特的声音传来。加百列回过神，从侍者捧着的托盘上，拿起那枚订婚戒指——金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他转过身，面对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也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想：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梦里那个姑娘——她不会这么平静。她会笑，笑得像偷了糖的老鼠，她会说"神棍，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戒指，正要开口——
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风里，裹着一股气味。
甜的，暖的，带着姜和蜂蜜的味道。
姜饼。
加百列手里的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院子里全是人，黑压压的，但他一下子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穿着深青色衣裳的女子，正端着一只陶罐，站在台阶下。
她蒙着面纱，看不清脸。可她端着陶罐的姿势——她捧着那只罐子，像捧着一件宝贝。
加百列看着那个身影，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门槛，黄昏的光，一个蹲着的背影，蓝底白花的衣裳。
"……是谁？"他喃喃。
"加百列？"克莱蒙特的声音传来，"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加百列回过神来，捏紧戒指，"弟子——"
他话没说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蒙面的身影。
她端着陶罐，正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来。
宾客们让开一条路，好奇地看着她。有商户认出了她："是金雀商行的东家！""她怎么也来了？""她手里端的什么？"
她走到祭坛前，停住。
隔着面纱，她看了加百列一眼——只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金雀商行，"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贺副主持与圣女大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她说着，把那只陶罐，放在祭坛前的供桌上。
陶罐的釉面粗糙，边上磕了一个小口——里面，满满一罐姜饼，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宾客们面面相觑——别人送礼，送的是金银绸缎，她送一罐姜饼？
克莱蒙特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了："金雀商行，有心了。姜饼，寓意甜甜蜜蜜，好，好。"
他示意侍者把陶罐收下去。
"慢着。"
加百列忽然开口。
他越过克莱蒙特，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罐姜饼。
他离那罐姜饼，只有一臂之遥。
那个味道——姜，蜂蜜，肉桂——浓烈地涌进他的鼻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姜饼，"他听见自己问，"是谁做的？"
"我做的。"蒙面的女子说，"金雀商行的招牌。"
"你叫什么名字？"
"金雀。"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加百列看着她，"你——你以前，是不是——"
"副主持大人。"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平静的，"贺礼已送到，金雀还有生意要谈，告辞了。"
她转身，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往院门走去。
"等等！"加百列追了一步，"你——"
"加百列！"克莱蒙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悦，"典礼还没完！你要去哪？！"
加百列停住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深青色的身影，穿过人群，走到院门口。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然后她抬脚，跨出院门，消失在门外。
加百列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低头，看着供桌上那罐姜饼——热气已经散了些，但那个味道，还在。
他伸手，把陶罐捧起来，抱在怀里。
罐子还是温的。
"……金雀？"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金雀，金雀……"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正在捅开一把生锈的锁。
"加百列。"克莱蒙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宾客们都在看。回去，把戒指戴上。"
加百列抱着那罐姜饼，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主教大人。"
订婚的仪式，在恍惚中结束了。
他戴上了戒指，向塞西莉亚行了礼，接受了宾客们的祝福。他全程微笑，点头，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只有塞西莉亚，在宾客散去后，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我只是——闻到一个味道，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了？"
"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罐姜饼，"还没想起来。但——快了。"
那天夜里，加百列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着那罐姜饼。
他把罐子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罐底，好像刻着什么。
他翻过罐子，就着烛火，眯着眼，看罐底那行刻字。
字是新的，刀痕很浅，一笔一画，刻得很用力：
"当年你说甜食是罪，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
加百列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
"当年你说甜食是罪……"
他念第二遍。
"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
他念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碎片，像被什么东西搅动，汹涌地翻涌起来。
门槛。黄昏。姜饼。
"神棍！过来！趁热吃！"
火盆。哭声。
"你打开那个箱子，我们就完了。"
牢房。铁栏。一碗热汤。
"留着，路上吃。"
衣冠冢。一罐姜饼。
"往后，各走各的。"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油灯。
眼前一片漆黑。他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抖。那些画面，碎片，声音——在他脑子里翻涌、冲撞，像一锅煮沸的水，可他就是捞不起来，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玛尔塔。"他哑着嗓子，说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冒出来的，可它就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被这场翻涌搅到了水面，"玛尔塔……"
"我认识她。"
"我认识这个名字……可我……我还是想不起来……"
他蹲下去，抱着那罐姜饼，额头抵着冰冷的罐壁，浑身发抖。
"还差一点。"他哑着嗓子说，"还差一点，我就全想起来了。"
"玛尔塔……你再等等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他蹲在黑暗里，抱着那罐姜饼，一夜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此刻，城南的客栈里，玛尔塔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也一夜没有睡。
她怀里，抱着那本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金雀商行。"
（本章完 · 下一章：罐底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