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罐底的字
第二天一早,加百列把订婚的礼服叠好,收进柜子,换上了平时的白袍。
他抱着那罐姜饼,出了门。
他先去了城南的客栈——昨天有人告诉他,金雀商行的东家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他赶到的时候,掌柜的说:"金雀东家?今天一早就退房走了。"
"走了?"他愣了,"去哪了?"
"说是去收账。"掌柜的想了想,"不过她租了城西一间小院,当临时库房,说是还要待些日子。"
加百列问清了城西小院的地址,又去了商会。
商会的管事翻着登记簿:"金雀商行?维德兰银港城过来的商号,东家是个女子,做香料生意,兼卖药材。在咱们这儿,是头一回来。"
"她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伙计。"管事说,"那伙计看着挺年轻,跑前跑后的,管她叫'东家'。"
加百列点了点头,又问:"她……平时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管事想了想,"收账,看货,谈生意——跟别的商人一样。对了,"管事忽然压低声音,"她前两天,还去看了黑圣母像。"
"看像?"
"嗯。就在教堂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也不拜,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我寻思着,外地的商人,头回见着圣迹,好奇也正常。"
加百列谢过管事,走出商会,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姜饼罐。
她去看过黑圣母像。
她站在教堂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你去看了像。"他低声说,"你去看它做什么?"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要我说,这不像烟痕——像被泼了脏水。"
他忽然觉得,她回圣灰城,不是为了收账。
她是为了那尊像回来的。
那天下午,塞西莉亚来找他。
"我听说,你在打听金雀商行?"
"……嗯。"
"金雀商行,是维德兰那边这两年起来的商号。"塞西莉亚说,"东家是个女子,做香料和药材生意,人脉很广。听说连维德兰公爵的宫廷,都请她做过药膳。"
加百列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托人问的。"塞西莉亚说,目光平静,"你找她,是为了那罐姜饼?"
"……是。"
"她送的姜饼,跟你梦里那个姑娘,有关系?"
加百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罐底那行字——"当年你说甜食是罪,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
"……圣女,"他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特意跑回来,送一罐姜饼,又特意在罐底刻字——她图什么?"
塞西莉亚想了想,说:"图两清。"
"两清?"
"她要是恨你,不会送姜饼。"塞西莉亚说,"她要是想你,不会刻'当年'两个字。"
"'当年'——意思是,都过去了。"
"她送这罐姜饼,不是示好,是告别。"她看着他,"她回来,就是想告诉你——那件事,她不追究了。她放下了。你们两清了。"
加百列站在原地,抱着那罐姜饼,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罐姜饼,比烧红的铁还烫。
"……她放下了。"他重复了一遍,"她放下,是因为她以为——我已经忘了。"
"她以为,我不记得欠她什么了。"
"可我记得。"他攥紧罐子,"那行字我记得——甜食是罪,是她第一次做姜饼给我吃的时候,我说的话。"
"我记得那个味道。我记得那个人。"
"我只是……还没想起来,我欠她什么。"
那天晚上,加百列去了城西的小院。
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看见院子里晾着一排衣裳,挂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
他举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上,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门外,听着院子里隐约的水声——她好像在屋里,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点怕。
他怕敲开门,看见她,却说不出"对不起"——因为他还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欠她什么。
他怕她说"副主持大人,您认错人了"——然后关上门,再也不见他。
他放下手,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敲门。
他转身,走了。
他走远之后,院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玛尔塔站在门后,看着那个白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来了。"她轻声说,"又不进来。"
"你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她关上院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已经决定,明天就跟亚瑟离开圣灰城——账收完了,像也看了,该回去了。
可刚才那个背影,让她改了主意。
"……多留两天。"她说,"那尊像,我还没看明白。"
"等我看明白了,再走。"
那天夜里,玛尔塔没睡好。
她躺在小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个白袍的背影——他站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他来找我了。"她想,"可他不是失忆了吗?他来找我做什么?"
她想了半夜,想出一个答案:他是来还罐子的——她送的那罐姜饼,他觉得不该收,要还给她。两清嘛,礼尚往来。
"也好。"她对自己说,"他要是把罐子还我,我接着。反正我也要走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是出门。
她要去教堂。
她昨天去看黑圣母像的时候,注意到像座底部,好像有一道刻痕——她娘是铸像工匠的女儿,她从小听娘说过,铸像的人,会在像座里留暗格。她想去看看,那道刻痕,是不是暗格的痕迹。
她换好衣裳,戴上银钥匙,出了门。
她没想到,会在教堂里,撞见他。
她更没想到——他跪在祭坛前,手里拿着一块姜饼,脸上还沾着碎屑,像一只偷吃被抓的老鼠。
她看见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他喊她"玛尔塔"——那个名字,她三年没听人喊过了。
她几乎想点头。
可她没有。
她想起了那行字——"各走各的"。她想起他说"我的生命已经许给主了"。她想起他烧手稿的背影。
"副主持大人,您认错人了。"她听见自己说,"我叫金雀。"
她转身,走进晨光里。
她的步子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转身的那一瞬,指尖在发抖。
第二天清晨,加百列抱着那罐姜饼,走进教堂。
他跪在祭坛前,把那罐姜饼放在膝边,开始念早祷的经文。
念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那罐姜饼。
他伸手,打开罐盖。
里面,满满一罐姜饼,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微焦,中间还软着。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姜的辣,蜂蜜的甜,肉桂的香——在舌尖上化开。
他闭上眼。
"……玛尔塔。"他含着那块姜饼,轻声说,"我欠你的,我快要想起了。"
他睁开眼,正要再拿一块——
教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祭坛前的台阶。
一个穿着深青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门口。
她看见他——看见他跪在祭坛前,手里拿着姜饼,脸上还沾着一点碎屑。
她愣住了。
"……你,"她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加百列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来教堂。
他更没想到——她今天,没有蒙面纱。
晨光落在她脸上——圆圆的,眉眼间带着风霜,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跟他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玛尔塔。"他开口,声音发哑,"你是玛尔塔。"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
"副主持大人,您认错人了。"
"我叫金雀。"
她说完,转身,走进晨光里,走了。
加百列跪在祭坛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
(本章完 · 下一章:记忆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