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记忆洪水
加百列跪在祭坛前,看着那个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口。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姜饼——甜的,姜的辣,蜂蜜的甜,肉桂的香。
然后,洪水来了。
先是声音——"神棍!你娶我,我养你!"是她十四岁的嗓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后是画面——她蹲在厨房门槛上啃面包,脸上糊着藏红花的花粉,仰头看他:"你一个神棍,会算账吗?"
然后是火——火盆里蹿起的火苗,烤得空气都在晃动。他亲手把手稿放进去,皮革封面卷曲、发黑、燃烧。他身后,她哭得没声,只剩下肩膀在抖。他没有回头。
然后是铁栏——牢房昏暗的光,她蜷在角落,问他:"你的主,怎么不来救我?"他蹲在铁栏外,放下一碗热汤和一块姜饼:"留着,路上吃。"
然后是水——青河的水,冷得刺骨。他站在河岸的高坡上,看着押送船在河心倾覆,看着卫兵乱成一团。他在心里说:玛尔塔,别挣扎,让水流带你往下游漂。你一定要活下来。
然后是芦苇荡——磨坊,干草堆,墙根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吃了,甜的。别来找我。"
然后是衣冠冢——坟前,一罐姜饼。罐底刻着:"你留的饭,我吃了五年。这罐姜饼,你留着。往后,各走各的。"
然后是那杯酒——克莱蒙特端着银杯,笑眯眯地说:"孩子,喝了它,涤净你的罪。"
他喝了。
他忘了。
他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那盆火,忘了那三年——忘得一干二净。
他把她,忘在了他亲手烧掉的灰烬里。
"……玛尔塔。"
加百列跪在祭坛前,捧着那罐姜饼,浑身都在抖。
"玛尔塔……"
他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五年前,她追着货进教堂,他请她吃面包,她分他半块姜饼——他人生中第一口甜食。
他想起她教他认香料,他分不清茴香和孜然,她气得直跺脚。
他想起她站在仓库里,仰头看着他,说:"加百列,你娶我吧。我有三个货栈了,我养你。"
他想起她蹲在牢房里,隔着铁栏问:"你的主,怎么不来救我?"
他想起她蹲在磨坊的墙根下,写下"别来找我"。
他想起衣冠冢那夜——他跪在坟前守夜,自言自语,说到半夜,靠着墓碑睡着了。他不知道,她蹲在坡后的灌木丛里,哭了一夜。她放下一罐姜饼,走了。
他想起她放还藏红花那天——她站在教堂门口,隔着门缝看他诵经,看了很久,然后把一包最好的藏红花放在门槛上,系着红绳。那包藏红花的意思是:两清了。
她给了他多少次"两清"的机会?
她放还藏红花,是第一次。衣冠冢的姜饼,是第二次。她刻"各走各的",是第三次。这一次,她蒙着面纱来送姜饼——是第四次。
四次。
他一次都没接住。
他把她给的告别,一次一次地,错过了。
"……玛尔塔。"他跪在祭坛前,声音哽咽,"你给了我省事的台阶,给了我四回。"
"我四回,都摔下去了。"
他想起她站在教堂门口,蒙着面纱,说:"副主持大人,您认错人了。我叫金雀。"
"……你叫我别去找你。"他哑着嗓子,攥紧罐子,"可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送我一罐姜饼,刻着'当年你说甜食是罪'——你是来告别的。"
"你以为我忘了。"
"你以为,我忘了你,就不欠你了。"
"可我记得。"他站起来,膝盖撞在祭坛的台阶上,疼得他踉跄了一下,"我现在,全想起来了。"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本手稿,欠你一个爹。"
"我欠你——一个'对不起'。"
他抱着那罐姜饼,跌跌撞撞地往教堂门口冲。
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
她走了。
他追下台阶,追到院门口,追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一辆接一辆。他站在街心,四处张望,喊了一声:
"玛尔塔——!"
没有人回答。
他看见街角,一辆马车刚刚拐弯,车帘一晃——露出一张脸。
圆圆的,眉眼间带着风霜,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看见了他。
隔着半条街,她看见他站在街心,白袍被风吹起来,手里抱着一个陶罐,冲她喊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追出来。
她更没想到——他喊的是"玛尔塔"。
他记得她。
他全想起来了。
车夫问:"东家,要停吗?"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街心那个白袍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走吧。"
"去哪?"
"出城。"她说,"账收完了。"
车帘落下。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加百列站在街心,看着那辆马车远去,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追不上的。
他攥着那罐姜饼,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低着头,看着罐底那行字——
"当年你说甜食是罪,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玛尔塔,"他站在街心,轻声说,"你说得对。"
"甜食,确实不是罪。"
"我当年不该说那句话。"
"我欠你的那句话,我还没说出口——你怎么,就走了呢?"
他抱着那罐姜饼,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才转身,慢慢地走回修道院。
他走进书房,把那罐姜饼放在桌上,又找出那件白缎金线的礼服——他昨天下定决心收起来的——从内袋里,摸出那块藏了很久的姜饼。
他把它,放回罐子里。
"……凑齐了。"他说,"你给的,都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罐姜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那罐姜饼,轻声说:
"玛尔塔,你等着。"
"你叫我别去找你——可这话,是你三年前说的。"
"三年了,该改改了。"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他要去城西的小院。
他要去告诉她——他全想起来了。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也欠她一个解释。
他要把这三年的空白,一点一点,还给她。
(本章完 · 下一章:追出教堂)